“在这个时候，杜郎对我说，吏部尚书粟春赏识他，有意把女儿嫁给他。虽然他对粟春的女儿毫无感情，但杜家家世没落，拒绝粟春的提议，他会在朝堂举步维艰。在这种时候，他万万不能明着朝我爹提亲。吏部尚书，赵家也得罪不起。
我虽然很痛苦，但还是能够理解杜郎的无奈，杜郎留给我一首诀别词就离开了。那首词，诉说了他的不得已，我当时想，只要杜郎和我一起坚持，总能拖得吏部尚书的女儿另选他人。
我这边坚决拒婚，甚至以死相逼，爹爹也不敢深逼我，就在他要回绝李崇岳这门亲事时，我在一次诗会上听到，他已经和粟家小姐定下婚约，三个月后就要迎娶。这期间我在家里一个人孤独地抗争，始终没有和杜郎相见，因此我听到这个消息，几乎昏死过去，我想，我一定要见到杜郎，亲口问他。
我冒险与杜郎相见，杜郎对我说，粟家的女儿非他不嫁，吏部尚书以年迈之躯三次登他家门相求，他算是粟大人的门生，不忍拒绝老师这样的请求。而且，他娶了粟家的女儿，将来于他的仕途也是有好处的。
我睁着泪眼问，那我呢？你对我的感情，就可以一下子放下吗？你能眼睁睁看着我另嫁他人么。
杜郎长叹一声，对我说，怀娘，我与你是有缘无分，只恨我杜家一朝败落，让我不能在与你相识之初就有足够的底气娶你。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如今我要娶妻了，你也不要再为了我蹉跎年华，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我没想到，杜郎会对我有狠心诀别的一天。我也是个倔强激烈的人，我对他说，你如若娶粟家女，我就也嫁给长平侯！
为了让杜郎痛心。
就这样，三月之后，杜郎迎娶了粟家的女儿，半年后，我也嫁给了李崇岳。我当时想，我要杜郎一辈子为我痛心！可……可我并不喜欢李崇岳。李崇岳没有杜郎那样的情趣，婚后半年，他便带着我回了驻地凉州。
我讨厌凉州这个地方，漫天风沙，山水荒凉，我的皮肤，在这样一个野蛮的地方风吹日晒，渐渐变得没有在京中时那般细腻，但李崇岳，他什么都不曾注意！
两年后，李崇岳回京，由于在凉州接连打了两次胜仗，他在朝中更有地位了，我随他回京，竟然收到了杜郎的信。杜郎祝我和李崇岳姻缘美满，也惋惜了我们当年的情意。他说粟家女儿虽然贤德，但两人并不知心，他想念当年的我，还有我的诗。
我呵呵冷笑，并未回信。没过几天，在端王的寿诞上，我们再一次遇见，他是带着自己的夫人来的，我自然也是跟着李崇岳而来，但……我们，却在这场宴会中，在这两人的眼皮子底下，一度**。而上天对我最眷顾的是，在这之后两个月，我发现我有了箬儿。”
“娘，你……你在说什么？”李景箬走到家祠外，听到了赵氏的自述。他这一晚受到了极度折磨，先是在书院听到了兄长的死讯，不敢置信，急匆匆奔到城郊军营，没见到兄长，却被扣下。
好在西营军士也不敢伤害先侯爷的第二子，现侯爷的亲弟弟。李景箬趁人不备，打晕了看守自己的人，在军营急匆匆也没找到李景骁，只好抢了匹马飞奔回城里。
他急于弄清这一晚发生的一切。闯回家，问到母亲往祠堂来，他就急匆匆找过来。一路飞奔，李景箬读圣贤书，时刻记得正衣冠，鲜少有这么狼狈不堪的时刻。
看到家祠外守着一排军士，他放慢脚步，走进家祠，正好听到赵氏最后的话。
“母亲，你是说……你说……？”
“箬儿回来了？”赵氏瞳孔里闪烁着疯狂，语气也温柔起来，“箬儿来，到娘这里，娘会好好护着你，这些人，他们都要害你。”
李景箬环顾家祠，当然看到李景骁，大哥没死，他心中松了一口气，忙望向兄长，“大哥，母亲、母亲她怎么了？”
李景骁没有回答，仿佛在审视他。李景箬朝他走去，着急问：“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怎么了！”他很焦急，“他们为什么传你死了？”
谢清阁站在李景骁身旁，他便问：“大嫂？”
他感觉出，大嫂望向他的眼中似乎有同情。但两个人都没有给他答案。
“箬儿！你怎么和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到娘这里来，娘会害你不成？”李景箬犹疑着，他能察觉出母亲出人意料的疯狂。这和她平时温婉和善的样子完全不同。他也能察觉出大哥身上低沉的压迫感。他不知这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
他心底有了一个猜测。但这不可能，母亲分明、分明拿大哥当做亲子对待……
“母亲为什么不继续说了呢。”谢清阁道。
赵氏看向她，咧嘴笑道：“是啊，没什么是不能让箬儿知道的，箬儿早知道这些更好……”
赵氏在这之后，就把目光放在李景箬身上，目光慈祥起来，“我和杜郎一度**之后，我知道有了你，心底高兴的不行，当然，李崇岳也很高兴，因为他以为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怎么可能，上天怎么会给我一个李崇岳的儿子，它当然只会赐予我杜郎的儿子。
我把这个好消息写信告诉了杜郎，杜郎也很高兴，可惜，怀胎第四个月，李崇岳就领旨返回凉州驻扎，我自然也一同跟了去，没有机会再和杜郎见面。
好在我孕期烦闷，杜郎却常常写信给我，也在信中问我些李崇岳的事。我这才知道，原来在朝堂上，李崇岳渐渐和我的杜郎成为了政敌。那怎么行呢？我还怀着杜郎的儿子，我怎么能不帮助我孩子的父亲，我要通过我的力量，让杜郎平步青云。有朝一日，杜郎独揽大权，他就一定会接我回到他身边。”讲到这里，赵氏的眼中出现奕奕的神采，那是一种深深的向往，从她二十几岁最美好的年龄，一直贯穿到她四十一岁的脸上。
“我按照杜郎指示，开始在府中和凉州将士中寻找可靠的为我们所用之人，不负杜郎所望，我找到了邱衡。
邱衡原本是凉州当地人，三兄弟相依为命。他的兄长在鹘城浇筑防御工事时失足掉下城墙死亡，这个防御工事斥银甚众，朝廷中反对的声音很多，是李崇岳一力主张兴建，以抵抗鞑靼人。
这个工事尚未建好，鞑靼人就来攻，李崇岳率军迎敌，匆忙之下，邱家兄长因为做工死亡这件事便没人放在心上，人也草草在鹘城郊外埋了了事。邱衡从此便恨上了李崇岳，在凉州军营中筹划报复。
被我找到之后，我通过杜郎，让他的三弟离开凉州这个不毛之地，前往京城为杜郎办事。他对我感恩戴德，惟命是从，我告诉他，要隐忍，李崇岳当时如日中天，想要报仇不能轻举妄动，我指示他在一次意外中为李崇岳当了一刀，让他获得李崇岳的信任。
再后来，我对李崇岳提议让他当了侯府管家，从此李崇岳往来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会有邱衡禀报给我，他成为了我和杜郎的一双眼睛，替我们监视着侯府。
我的杜郎十足聪明，他知道皇帝也猜忌长平侯的功勋，便和我商量了设计离间长平侯府与皇帝的关系，于是有了贡品逾制的案子，但长平侯府好歹树大根深，宫中还有贵妃坐镇，所以李崇岳最低也就是被收了兵权，迁往江州。
数月前，方氏流寇作乱，杜郎察觉到皇帝还有启用长平侯府的意图，便示意我想办法决定李崇岳这个大麻烦。我也一直在找个不会引人怀疑的机会，没想到，哈哈，我的好儿子，骁儿，你就把这个机会送上门来。”
李景骁闭了闭眼，谢清阁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赵氏得意道：“李崇岳被你气得吐血，刚好是个好机会，我便喂他喝下一味药……他就这么死了。这个害了我一生的男人，他就这么死了。”
赵氏说到这里，心情激愤，脚步踉跄扑到家祠供桌前，望着那里李崇岳的牌位，“你终于死了。”她喃喃道，呵呵笑。
她回身，指着李景骁：“你还不明白了，是你害死他的，就是你害死你爹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赵氏壮若癫狂。
“所以……所以母亲，父亲死后，你还想害死大哥？”第一个受不住的，是李景箬，他完完全全想不到，慈爱的母亲，竟会对父亲痛下杀手。他一直以为，他们，是和睦的一家人。
“母亲，你怎么能这样啊……”李景箬眼中含泪。
“没错，是我，是我想杀李景骁，可惜，这一次上天没有帮我。箬儿，你哭什么！你想想清楚，谁才是你父亲。
只要、只要我杀了李崇岳和李景骁，就没有人阻碍在我和杜郎中间了，我为杜郎做了这么多，”她望着自己的两只手，仿佛在自己的手上看到了鲜血，鲜血染红了她的瞳孔，“我亲手为他杀了人，他会多么感动啊，他一定会接我回去的，他说了，到时候他就回来接我回去，入杜府，明明白白的和他在一起。
箬儿，你不要怕，早晚娘会带着你回到杜府，让你堂堂正正成为杜宗羽的儿子。长平侯府就要倒了，你不用怕李景骁，就算他没死又能怎样！我的杜郎运筹帷幄，早就在皇帝身边安插了毓妃，那位李氏贵妃只怕撑不了多久了，贵妃一倒，李景骁又能撑多久，长平侯府早就没了兵权，他们，这些人，”她指着谢清阁和李景骁，“与杜郎抗衡，就是蚍蜉撼树！”
提到堂姐，李景骁轻轻皱了下眉。灯火下，赵氏的面目癫狂而狰狞。
谢清阁不知道偏激的爱意竟能使人如此疯狂，自欺欺人。听了整晚赵氏的剖白，她终于开口，“母亲，你知道杜相有几个姬妾吗？”
“当然是一妻一妾。我的杜郎，他只钟情于……”
“错了，是一妻两妾。第二名小妾，是杜家族老送给他的，他在今年初纳进门，听说这个小妾现在已经怀孕八个月了。”
“你、你说什么！”赵氏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来抓住谢清阁的两只衣袖，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不可能！怎么没人告诉我！邱衡？”她望向被缚的邱衡，邱衡对她对视，也只能低下头。
是真的吗？竟然是真的？杜郎！！！
谢清阁看着这个曾经面对她温婉和善，如今却面目狰狞的女人，平静说，“母亲，云河真的爱你吗？”
自始至终，近乎二十年，都是赵氏一个人的独角戏。
赵氏离谢清阁的眼眸很近，此刻清晰地从她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脸，自己的身形，狼狈、癫狂、可笑。
赵晚怀，如今成了这个样子。原来她已经不再是当年玄鸣池边悠扬吟诗，心境清明的美丽少女了，在谢清阁的眼中，她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衰老、丑陋、苍白、血腥。
这样的自己，杜郎怎么会爱呢？
李景骁终于开口，“把邱衡押往江州府大牢，叫刘知州亲自审问。至于你——”他望向赵氏，“就先圈进在父亲的兰堂院，等上京，我会把你交往提刑司，害死我父亲，以及意欲刺杀我这两个案子，我们一同在御前辩个明白吧。”
邱衡不发一言，被押着出去，赵氏却在这时突然转身掀掉了供桌上覆盖着的绛色绸布，烛火和灯油洒落一地，邱衡的那把匕首不知何时被她拿在了手上，她把匕首横在自己脖子上，威胁道：“别过来！你们都别过来！”
李景箬吓住，叫道：“母亲、母亲你，别做傻事！”
赵氏拿起灯座上的蜡，继续往绸布上面的扔，绸布慢慢燃烧起来。火幕隔开了她和另外三人。
“我永远不会让姓李的人主宰我的命运。”她指着李景骁，她癫狂的笑了起来，又望向谢清阁：“你说的话，我不信，我的一生不是个笑话，你们想通过我来指证杜宗羽，休想！”
她把余下的灯油全掷到地上，火势瞬间打了起来。她快看不见对面三个人的脸。
“我会和我的杜郎在一起的。杜郎，我这就来找你，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熊熊大火在他们面前燃起。
李景箬要扑进去救火，李景骁让人拦住了他，李景箬在几重打击之下，晕了过去。
李景骁转身离开祠堂，没在看一眼火源处，只吩咐人救火。
谢清阁在他身边，他望向谢清阁的脸，云破月出，清辉照在谢清阁脸上，他只觉得自己的新婚妻子脸色越发清瘦苍白。
“这两天，有没有让你很累？”李景骁问出这句话，把谢清阁打横抱了起来，向函昭院走去。
下章就要滚床单了，我有预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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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