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开马蹄，有片刻时间，那些朝堂倾轧、宅邸诡谲被两人利落地帅在身后，只身踏入眼前的潇洒天地间。
“我还不知道江州城外有这样的好景色。”谢清阁微微勒马，有些惊喜地望着远方。
这一路，李景骁刻意压低了马速，好让谢清阁不用那么吃力。两人一口气跑出二十多里，眼前的景色水秀山明。
极目远眺，栖霞谷的秋叶像是被水墨洇染过一般。山涧处，一挂清泉如练，撞在乱石之上，激起碎玉般的水花。
野生的格桑花漫山遍野地开着，与远处如烟似幻的薄雾交织在一起，让谢清阁这个不管前世还是这一世，都比较宅，只沉浸在城市生活的人心神一震，感到胸中快意。
这时从几里外的高草丛飞出一只黑鹰，爪上抓着一只白兔，直冲上天。这一幕非常突然，谢清阁抬目去看时，一只羽箭从她身侧“咻”得一声直向黑鹰射去！
黑鹰顺时“咕叽”一声从空中掉落，急速朝下坠去。
李景骁一勾嘴角，谢清阁却掉转马头率先从这处凸岩上驰下，朝着黑鹰坠落的方向打马。
那一箭彻底贯穿黑鹰的胸膛正中，黑鹰的尸体仍然条件反射仅仅抓着野兔的背脊，野兔从这么高的地方摔落，已然死了。谢清阁停在猎物旁边，俯身去看。
李景骁也跟了过去，见谢清阁光洁的鼻尖适才沁出了一层薄汗，呼吸也比先前略微急促了些。他正想开口让她歇歇，却听谢清阁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看他，“好准！”
李景骁嘴角一抿，有些得意。
他问：“要不要歇一会。”
谢清阁摇摇头，反而问：“还有没有弓箭，我也想试试！”
李景骁超身后远处打了一声“呼哨”，便有两名军士疾驰而来。李景骁接过他们手中的弓箭，递给谢清阁，“会吗？”
“看着很简单，你教我一下。”
李景骁给谢清阁演示拉弓，说，“他们随身带的弓还是有些沉，你要用点力。羽箭和视线持平，手肘抬到耳朵的位置差不多。”
谢清阁试了一下，李景骁说，“姿势可以。要定神，射会动的东西时要打出提前量。”
谢清阁点点头，两人重新上马。
谢清阁视力很好，看到一只松鼠在小河边，她拈弓搭箭，利落射出，但似乎没有射中。
两人打马过去，看到谢清阁射中了松鼠的尾巴尖，羽箭头上粘着一些毛发。
李景骁道：“第一次这样很厉害了，你可以再试试。”
谢清阁对他一笑。李景骁就怔在原地，他还没反应过来，谢清阁就打马驰进了密林里。
“小心点。”李景骁在身后说，也很快跟上她。
李景骁没想到谢清阁骑术这么好，在密林后找到她时，见她脸色染上红晕。
这密林后巨大的岩石空地，旁边是从谷中蜿蜒而下的清澈小溪，接近日暮，风里逐渐带着些凉。
谢清阁看起来很开心，但李景骁看看她的衣衫厚薄程度，想了想，说，“如果累了我们就回去。”
谢清阁摇头道：“今天难得开心。
对了，我跟你来了这么远的地方，你就打了一只鹰一只兔子么，应该打只有难度的给我看看吧。”
李景骁沉默，道：“上来。”他俯身朝她伸出手。
谢清阁没有犹豫，握住他递来的手。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袭来，她只觉身子一轻，随即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身前。
骑马确实费心神，但有人负责骑马，她只是坐在马上，还是要轻松不少。
李景骁从身后圈住她的身体，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谢清阁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定感。他双腿一夹马腹，轻声喝道：“抱稳了！”
高大的俊马嘶鸣，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密林深处。劲风刮过耳畔，将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处，身后是男子如鼓点般沉稳有力的心跳，谢清阁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意从心底升腾而起。
“看那边。”李景骁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
话音未落，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迅速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长箭。在这疾驰的马背上，拉弓、射放，一套动作毫无犹疑、行云流水。
箭矢破空，谢清阁瞧见林间百步开外的一只鹿应声倒地！她在心中喝彩，抬头望见李景骁神采飞扬，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真正熟悉、自在的世界。
没有侯府，没有权谋，只有山风天地与潇洒自由。
夕阳落到地平线上时，李景骁让远远跟随在他们身后的军士取来披风，给谢清阁搭上，找了处适合歇息的地方，就开始着手生火。
“晚饭就吃这只鹿吗？”
“嗯。”
“你居然会烤？”
“当然，我从小在凉州跟随边军长大，有时候赶上军饷不足，也会和将士们出关打猎，这只鹿刚死不久，肉还很鲜，烤起来会很好吃。”
谢清阁望着他被火光映照的半张侧脸，大概常年吹风沙，李景骁肤色并不算白，但眉眼修俊，鼻梁高挺，鼻尖又有锐利的弧度，让他这个看起来矜贵不可侵犯。
她想，紫木曾经过问过，喜欢男人的标准。
最起码不能长得比我差吧。
她看着眼前人，嗯，还行。
李景骁见她望着自己默默出神，临时想起什么，走回自己马边，去除一个牛皮水袋。
递给她。
谢清阁接过，拧开闻了闻，“……药？”
“你不是每晚要喝么。”
“少喝一次也没什么。”她晃了晃牛皮袋子，“都凉了。我不喝凉的。”
她抿了抿嘴，竟然看起来有几分撒娇的样子。
李景骁：“其实这个也保温的……好吧。”
鹿肉被切开，架在火上烤。篝火跳动，发出“噼啪”的脆响。李景骁专注地翻转着架上的鹿肉，不一会，油脂渐渐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鹿肉的香气开始在暮色中弥散。
“真很香诶。”
谢清阁感叹道。
李景骁又重新给八分熟的鹿肉刷上一层油，“等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他修长的手指执着小刀，熟练地切下一块最鲜嫩的肉递给谢清阁，撒了些盐巴。
“你尝一尝。”李景骁望着她道。
谢清阁接过，肉质焦香酥脆，她还是第一次尝到野生鹿肉，确实让人食指大动。
李景骁问：“怎么样？”
谢清阁笑眯眯：“很棒诶，侯爷！你很厉害嘛。”
“你慢慢吃，还有很多。”
吃了几块结结实实的鹿肉，谢清阁已经饱了，接过李景骁手里的小刀，说，“我吃好了，我看会了，这个烤肉的方法，让我试试。”
她依原模原样给李景骁切下了一块烤好的肉，李景骁接过来吃了。
“这还挺有野趣的。”
谢清阁埋头在火前翻翻烤烤，添柴的时候摸到碳灰，但自己没注意，回头给李景骁递烤好的肉时，用那只沾了灰的手指蹭了一下脸，留下又是油渍又是碳灰的一小块痕迹。
李景骁情不自禁，伸手替她擦了一下。谢清阁这个模样，真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
他想起自己在新婚第一夜初见谢清阁的容颜时把她认定为“苏妲己”。
现在想想，确实，人世间会有这么美丽的女人存在吗？夕阳已经落入天际之下，湛蓝的穹顶下，火光映着谢清阁微微笑的脸。
李景骁想，是真实存在的吗？她怎么会嫁给我？
“谢清阁。”他确认道。
“嗯？”
“鹿肉好吃吗？”
“嗯，很好吃，我在江州城中也吃过鹿肉，但和这个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两个人都吃饱，并肩望着谷底上方的星空银河。
李景骁问，“要不要回去。”
谢清阁望着夜空微笑，“我有时候还蛮喜欢就这么看着星空。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曾经我所在的环境，看不到这么清晰广袤的星空。”
在没有都市霓虹遮掩的这个时代，银河如同一条璀璨的绸缎，横跨苍穹，浩瀚耀眼。
“我偶尔会觉得，我不属于这里。也许我正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你是真实的吗？”她看向李景骁。
李景骁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清阁，他觉得她遗世独立，如隔云端，像一株夜色中的昙花。
美丽而易逝，他突然觉得心惊，抓住她的手说，“我是。”
谢清阁吃吃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她说：“真的有点不想回去了。”
李景骁看她眼巴巴的望着自己，招呼远处的军士送来折叠整齐的绢绸与撑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顶简易结实的行军帐篷便稳稳地扎在了草地上。
这顶帐篷虽小，却处处透着精巧。想来是那帮有眼色的随行军士早已得了令，在后方备好了所有物什。
“你还挺有生活技能的嘛。”
“当然。我小的时候很自由。”他弯腰钉下最后一根木桩，“过来看看。”
谢清阁俯身入内，本以为里面会是寻常草垫，没成想，迎面而来的却是一股暖意。帐篷内厚厚地铺了一层虎皮。那虎皮油光水滑，成色极佳，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温暖。
帐篷半开，谢清阁在柔软的虎皮上，指尖触碰到厚实的绒毛，觉出几分惬意。
星河灿烂。
帐篷外，篝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更衬托出谷中夜晚的沉静。临睡时两人并肩躺在虎皮上，帐篷外的火堆输送着热量。
李景骁却仍然问：“冷吗？”
帐篷里的一条毯子被谢清阁盖在身上。她说，“还好。
你呢？”
“我没事。不怕冷。”
谢清阁嘴角微弯，分给了他一点毯子，这一天纵马的运动量对于谢清阁的身体状况来说消耗不小，她也确实有点累了，很快沉沉睡去。
按照姬承渊的设想，此情此景，孤男寡女同处一个狭小空间，必然非常有氛围，适合“秉烛夜谈”，李景骁想的是，如果她想，自己可以给他讲讲小时候在凉州生活的趣闻，或者听她讲行商的故事。
谁知，自己的妻子一沾枕头（其实只是自己的披风团了团）就睡了过去。李景骁嘴角牵了一下，给她把这个“临时枕头”按按牢固。谢清阁就又睁开眼睛，望向自己斜上方，此时距离很近的李景骁，眨眨眼睛。
“你过一会叫醒我，听说后半夜的夜空星星会更多更亮。”
“好。”
睡着前，谢清阁印象里两人在这个帐篷里是并肩躺着的；但她醒来后，外面已经有啾啾鸟鸣，自己却窝在李景骁怀里，紧紧贴着他，为了身体更舒服，还把一只手搭在李景骁腰上，整一个人缩在他温热的怀里。
李景骁是习武之一，谢清阁一醒，他就也跟着醒了过来，谢清阁的睫毛上下扫动在他脸颊上，他觉得有点痒。
两人对视了一会。
李景骁：我老婆这么美，我何德何能娶到她！
李崇岳：我说什么来着。
谢宣臣：我说什么来着。
谢清阁：你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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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