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官澜道:“谢老板,柳某做人糊涂,乃至一事无成,哪有写话本的才华?何况这种断案话本,需要笔者思维缜密,见多识广……”
谢清阁没跟他废话,漂亮的眼瞳微眯,“柳先生,别装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让你在我带来的这几本书上签个名。”
“……签名?”
“笔名。”
“哦……呵呵,谢老板抬举柳某了,我真不是……”
“那我可以派人去问问你那个小丫头白荷?另外,‘晓风残月’书都是由广寰书局印刷再送至各地贩卖,我也可以让人去问问广寰书局的老板。
柳先生也可以认为,书局会对笔者的身份保密,但是我若入股广寰书局,他们还会对我守口如瓶吗?柳先生知道我的身家,我就算买下广寰书局也买得起。”
“谢老板你……”柳官澜还想说什么,半晌,露出一个苦笑,“谢老板,柳某只是个赁寺庙房子住的落魄读书人,名誉扫地,一事无成,只能靠写三流书目混口饭吃,谢老板何必为难我呢?”
谢清阁正色道:“其实我来,正是为了劝告柳先生,何必妄自菲薄?放眼胤国,谁能有你这份写断案话本的才华呢?”
谢清阁心想,放在我原来的年代,你就是非常优秀的本格推理小说家啊。
柳官澜看谢清阁正色不解的样子,笑道:“谢老板,虽然柳某和你相识不久,但我也早就听说过谢老板的很多事迹,一个女子,在大胤经商,做得这般有声有色,真的很让柳某佩服。
外人还传谢老板已过而立之年,没想到却是这般韶华的年轻女子。如此推想,谢老板的胸襟头脑,想必是常人所不及的。你有所不知,在大胤读书人中,不入仕途,写闲谈话本是最受人看不起的。
柳某被朝廷驱赶,一生不能再入仕途,本已经辜负了家中高堂的期望,如今……要是让人知道我现在以写三流话本为生,那我柳家,在潭平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谢清阁看柳官澜心灰的模样,道:“柳先生从前的事,我也听说过,不过事已至此,还是应该向前看。或许改变,会带来转机呢……比如,你现在,就在这里写《木匣疑案》下册的第一章。”
柳官澜心绪急转弯:“嗯……谢老板说的……啊?”
“都拖一个月了,你怎么还不写。”
“哦,因为广胜寺方丈让我交新入寺的小沙弥们认字,给了我十两银子的束脩,所以就先忙那边的事了。”
谢清阁笑眯眯,“教完了吗?”
“昨天教完了。”
“那就写吧。”她笑眯眯补充,“今天不写完,柳先生别想出这茶楼。在此期间,茶水点心管够。”
“既然谢老板如此急切,柳某怎么好推辞,只是柳某有些内急,想先去更衣。”
“好啊。”谢清阁饮了口茶,不在意道。
淅淅沥沥的小雨淋湿了青石板街道,李景骁的贴身小厮骥青正好在承宵楼左近,碰巧看到了他家夫人从楼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人,骥青认出来,是在广胜寺寄居的柳官澜。他向着两人的方向望去。
远远的,谢清阁饶有兴致地站在承宵楼门前,悠然道:“柳先生,下次跳窗的时候小心点,这次好险你就要摔断腿了。”
“呵呵,没想到谢老板早就派了人在楼下守株待兔了。”他看了眼身周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四个大汉,道:“柳某早该想到,谢老板加入了侯府,身边的帮手自然是少不了的。”
谢清阁“噗”地一笑,“欸欸,可不关侯府的事,我们归来行行商走天下,总不会只是一群斯文人。
只要柳先生答应我你不再跑,《木匣疑案》下册的手稿写完先给我看,我就答应为你保守秘密。”
柳官澜的眼睛终于有了些神采,“真的?柳某是‘晓风残月’这件事,你不告诉别人?”
“对,我会替你保密。我的话,你尽可以相信。”
“如此,那多谢了。”柳官澜一揖。
“还有,我让这楼里的掌柜打包了一个席面,你带回去给白荷吧。况且,”谢清阁眼珠提溜一转,“我看先生这一半晌翻上爬下,想必也又累又饿了。”
“多承谢老板的盛情了。”
“还有,”柳官澜转身欲上马车,谢清阁拦了他一下,“‘不能入仕’,”她玩味着这四个字,“一辈子还长着呢,先生真打算被这四个字困住一生吗?”
雨珠淅淅沥沥,紫木为谢清阁打着伞。柳官澜望着伞下谢清阁略带苍白的稠丽面容和神采奕奕的眼睛,他忽然就理解了她想要传达给自己的意思。
“说得对,谢老板,或许柳某也该重新思量一番了。”
从骥青的角度看去,谢清阁拦人的那一下,就像是把手递给了柳官澜,两人身形挨得有些近。骥青眨了眨眼睛。
傍晚,谢清阁回到侯府,与李景骁在游廊上遇见。
李景骁看着紫木抱在怀里的笼子,走过去,“鹦鹉?”
“嗯,是凤头金呢,小姐花一百两银子买下的。”
笼子里的鹦鹉还是只幼崽,全身羽毛洁白如雪,眼睛大而黑亮,透着一股灵气,头顶着簇金黄色的羽冠。
谢清阁也把手指伸进笼子里逗它,却问着李景骁,“可爱吗?”
“嗯。”李景骁看着她带着笑颜的侧脸,看她穿得单薄,沉声道:“天黑了会更冷,回去吧。”
赵氏迎面走来,她身后跟着管家邱衡。
“母亲。”李景骁点头问安。
谢清阁也向赵氏问安。
赵氏看向谢清阁买回来的鹦鹉,谢清阁道:“一点小玩意,母亲确实觉得房中寂寞,清阁明天就让铺子里的人送几只珍品鸟儿到母亲院中。”
赵氏含笑道:“有心了。”
没在说什么话,两人便回房了,等人走远,赵氏和邱衡停步在屋檐阴影下,看着谢清阁与李景骁并肩而行。李景骁虽然神色冷淡,却特意走在风口处替谢清阁挡着寒气。
赵氏在阴影里问邱衡,“你说我这儿子,是不是喜欢上了这个病恹恹的儿媳?”
“那也不奇怪,少夫人是个美人儿,侯爷毕竟年幼。”
“要是他喜欢什么寻常人,我倒也不担心,但这谢清阁家财万贯,如果她和我这个儿子统一立场的话……”
“少夫人虽然有钱,毕竟是个年轻小姐,属下听函昭院的下人说,这些日子少夫人生活奢靡,每日主要就是享乐,想必……不能成什么大气候吧。若是她家先父在,倒真不好对付,那谢宣臣可是个精明人。”
“当初我赞成老侯爷定了谢家这门亲事,本意也是让他们父子反目,我再在骁儿耳边吹吹风,让他们夫妻不和。我想骁儿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如果被逼着娶亲,那他是怎么也不肯服软的。现在看来……”
她手中攥紧了那方绣着“云河”两字的手帕,“都到这种关头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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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有没有觉得,最近侯爷总时不时看你。就是那种,可以看你很久的那种看法。”紫木打趣道。
“一般都是在小姐算账,或者弹那把七弦琴的时候。而且……侯爷这半个月都没书房睡过呢,都是睡在房里榻上。”
谢清阁日常几乎全部精力都放在归来行的经营上,最近还分出了些心思对付侯府里的眼线,近来又忙着和紫木装玩物丧志,确实没把李景骁太放在心上。
紫木这样一提,她也意识到最近李景骁出现在她眼前的时间变多了。
“不过,紫木反对小姐喜欢上侯爷。”
“为什么?”谢清阁饶有兴趣地问道。
“侯爷不是不愿娶小姐吗?成亲那几日侯爷的那张脸,我到现在都记得呢。侯爷对小姐太差了,他配不上小姐。
依我看,小姐不如假意对侯爷示好,等侯爷情根深种的时候,再露出真面目把他踩在地板上狠狠摩擦,抱了这仇之后就把他一脚踢开。”
谢清阁闻言,眨了眨眼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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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谢清阁难得清闲,打算让人套马车回谢家看看谢闻修和谢映瑶。
骥青偷偷摸摸在卧房外观察了一上午,这时试试探探地进来,“夫人。”
谢清阁:“什么事呀?”
“唔……侯爷遣我来邀、邀夫人去打猎,问夫人有没有兴趣。”
盖因李景骁觉得姬承渊的口碑证明他的主意可以一听,于是在西营赶了几天公事,挪出了这几天清闲时间,但脸面又薄,于是让骥青来探一探谢清阁何时有空。
谢清阁:你在廊下犹豫一整天终于说了。
“去哪里呀?”她笑眯眯问。
夫人脸色还好。其实夫人整天都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不知道公子为何自己不开口,派我来问。骥青于是壮着胆子说,“回夫人,栖霞谷,离江州远了些,靠近青屏,但是风光很好,那儿还有一片难得的草场。”
他觑着谢清阁的神色,话越说越低。
“离江州远啊……”谢清阁的手指一点一点在桌案上。
“嗯……”
谢清阁望着骥青已经开始沉默的脸色,看那张脸上漫起了一股“任务完不成了”的悲壮,在心里好笑。
“好吧。
去回侯爷,说我答应了。”
骥青一瞬间抬头,眼睛放光芒地盯着谢清阁,复又很快低头,“是,属下这就去回话。
侯爷说了,夫人身边的人全都不用带,这次他带西营军士去。”
谢清阁坐马车越有一个时辰,驶出江州城。
郊野开阔,山色渐深,空气里带着城中不多见的草木清香。
李景骁骑在马上,神情比在府中时要轻松许多。他换上一身靛蓝色的狩猎劲装,护腕勒出精悍的手臂线条,背负箭筒,跨在一匹棕色高大骏马上。
谢清阁踏下马车,李景骁问她,“你的身子可以骑马吗?”
“可以,好久没骑了,正好试试。”
李景骁让人牵来一匹温顺的白马,谢清阁上马,他回头说,“你跟着我。”
没有让其他人跟着,就只他们俩人并行在青屏山下这篇广袤的草场上。谢清阁不知道江州远郊竟然还有栖霞谷这样的地方。
远远望去山峦起伏如画,不多时,一片广袤的草场映入眼帘,她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