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木觉得,自老侯爷去后,长平侯府的表面下似乎总是涌动着暗流。
她从廊下匆匆归来,掩紧了房门,对着正在核对归来行账目的谢清阁说:“小姐,我刚刚按您的吩咐,给老夫人送了咱们底下人孝敬来的狐裘后,就躲在院外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没走,按你说的,我足足等了有个把时辰,竟真让瞧见了有人进了老夫人的内院。”
“我走后不久,内院本来灯都熄了大半,但那传旨的钦差身子一闪,便悄没生息进去了,内院一片寂静,大概是老夫人早就等着人来。”
谢清阁拨弄算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鸦羽般的睫毛掩映下,眸光中若有所思:“钦差宣完旨不留在外宅歇脚,却等天黑了走进内宅,看来长平侯府这位老夫人,和朝中的关联还不少呢。
不过,莫霜竟然这么多天还没传来消息,说明这侯府里的人,不好查呢。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院子里的下人,打量寻摸的各种目光多了起来。”
“我也发现了,小姐,你是想说,不光我们监视着那个院子,人家也在注意着我们。”
“是啊。你个小丫头眼神还挺灵光,我就是因为你小时候当过小偷,身手格外灵巧,才派你去监视那个院子的。”
“哎呀,小姐,不是说了英雄不问出处,我当小偷那都是十岁以前的事了,自从被小姐抓住后我就金盆洗手不干了啊。你现在这么说,好像你留我在身边只是看中了我的小偷的……本事。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忠诚和气乖巧可人。”
谢清阁抬起头看她,“是,是因为你这些美好品质。”
“那不就得了,不许再提我当年是小偷这件事。”
如此过了两天,谢清阁差人从“归来行”运来了几箱什物,和紫木两个人关在房间捯饬了很久。
李景骁从军营中回来,一踏进院里,就见有小厮在院子里种树,李景骁皱眉,问,“这种的什么?”
小厮恭敬回道:“是夫人让我们种的珙桐,夫人说是从蜀西运过来的珍品,说这一颗树种就价值白金呢。”
李景骁听得嘴角微抽,他这之前才在军营中安顿好胡之孝和他的一群手下,又多了好些张吃饭的嘴,他才和姬承渊把这一旬的军费支出安排好,数额……总之让他回家的时候决定自己要更节俭一些了。
他望着不过才两天就变得异常华丽的小院,顿觉无语,径直走到自己房门外,一推开门——
地上铺着灰狐短绒毯,博古架上摆上了价值连城的巨大红珊瑚。桌上的茶壶白玉光华流转,屋子里还有李景骁叫不出名字的好闻的熏香味道,甚至窗子上都换了云锦明绞漆纱。
谢清阁正在明珠帘后和紫木说着,“把这只翡翠葫芦摆我床头柜子上,小心点,这只玉葫芦一只就能买下整个侯府了。”
李景骁:“……”
李景骁:“这是……在干什么?”
谢清阁本来一边和紫木说这话,一边神色淡然地数着东海大个珍珠,闻言抬起头来,“诶?侯爷回来了,我们是觉得屋子里陈设……不够,所以重新布置了一番。侯爷看怎么样?”
“嗯……”其实长平侯府娶谢清阁之前,早已命人修缮过这个院子,他屋中的各种物什也都有精心布置。
只不过长平侯府清廉,李崇岳还在凉州时,也经常拿自己的俸禄补贴军队,因此虽然有佃户每年上供,但也不算是大富之家。李景骁自幼随父亲在凉州军营中长大,自己不对什么奢侈温柔乡感兴趣,因此活的比较糙,谢清阁的奢华带给了他冲击。
谢清阁见他连红一阵黑一阵,料想他可能在意自己的动了他的东西,便找补道:“对了,紫木,这屋子原本的陈设呢?”
“都搬到侯爷书房去啦。”
李景骁,“……”
谢清阁:为什么他望向我的眼神凉凉的。
她后知后觉地拍了下额头:“哎呀,是我疏忽了。紫木,你怎么也不提醒我?改明儿把侯爷的书房也按照现在这个屋子的标准重新布置一下,怎么能只管咱们自己呢~”
紫木,“哦哦,是是是。”
李景骁黑着脸,“不必了,不要动我东西。”说着转身便要走。
“等一下。”谢清阁叫住他,示意紫木先出去。紫木会意,出去时带上了房门。
“小侯爷,你过来,我有东西给你看。”谢清阁说着走进纱帐后的内室。
透过纱帐,李景骁只能隐约望见她的身形。
她要干什么?去内室……她是不是要脱衣服?
于是李景骁脸色微红,也跟了进去。
“嗯?”他望着谢清阁转身递给他的东西,那东西仿佛和纸张一样薄,由看不出什么材质的银色的线织就。上面有暗淡的光泽,赫然是件上衣,但太轻太薄。
“这是……?”
谢清阁明亮的眼睛变作了笑眯眯,“是蝉翼甲。”
她继续解释道:“这件护身衣并非由金属打造,而是取自极北寒地的一种“万年雪天蚕”的丝织造,又在丝线中混编入了陨铁。据说这件护甲贴身穿,水火不侵,还可抵御刀剑的袭击。”
李景骁看着泛着幽暗银光的护甲衣,猛然想起,江州几个月前来了一伙罗刹国的商人。在东市租了一栋小楼作为作为卖场,出售他们带过来的奇珍异宝。
三个月前,那时他还未成婚,和姬承渊高平金等人一同去那处逛过,其中就有这件蝉翼甲,标价三百两黄金。可惜江州百姓大多渔樵耕读,少有舞枪弄棒之人,这件真奇的护甲衣放在那里展览了三个月,还是没人愿意斥这巨资购买。
谢清阁从自己的库房中运来了奇珍异宝来装饰院子,自然也不会忘了其他人,她给赵氏和李景箬各送了一件珍玩。
李景骁嘛,她就打算送这件护甲衣。谢清阁:“不能让人家说我小气嘛。”
李景骁手捧着衣服,说:“你大方吗?”
谢清阁思考了一下,“还行啊。”
那我可以要其他东西吗?我缺的是一件护甲衣吗,即使它价值白金。我想要的是……
李景骁默然不语,没能说出心底的话。
李景骁声音闷闷的,“你若是要什么,其实大可以吩咐乔行去采买……这个,多谢。”
西营演武场上,姬承渊看着李景骁去而复返,又看着他不知疲倦地练了两个时辰的刀。
姬承渊抱着头盔闪在一旁,见他杀气腾腾,忍不住调侃道:“我说侯爷呀,你继任长平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啊,搁是跟自个儿较劲?”
李景骁收了势,将长刀重重掷回武器架,闷声道:“你不懂,娶妻这件事真烦。”
姬承渊家世不俗,因为年龄尚小,是家中幼子,父母祖母宠着,倒也无人逼他这么早成家立业,默认了他可以多玩几年。姬承渊又相貌英俊,性子活泼,是以和江州城中好几位美人关系都不错。
因此,姬承渊认为,在哄女人开心这个领域,他段位高李景骁太多了。
好兄弟有了这方面烦恼,他怎么能不积极帮忙出主意?
于是他凑过去,“是哄老婆开心的事?”
“不是哄她开心。我就是……觉得……”李景骁胸膛起伏渐渐平息,两人坐到一旁的马扎上喝水。
“我不知道到底缺什么?我作为丈夫,对她来说好像是可有可无的。”
姬承渊道:“哄女孩子开心,首先,大抵是送点人家喜欢的东西。”
李景骁凉凉看他一眼,“你不知道,她简直……简直富可敌国,她要什么不能自己买。”新任长平侯绝不能承认自己非但没有送谢清阁东西,反而先被谢清阁送自己的东西刺激到了。
近日,李景骁在谢清阁面前,常有一种无处使劲的挫败感。
有话,不能说;想做什么,又……又……
“你别娶老婆了,麻烦死了。”他把一碗水喝尽,总结陈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还能看到景骁你有这么一天啊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不然你有什么办法?”
“依我看呢,送礼物之后,就是送体验。”
“体验?”
“对,女人都看中体验。”
姬承渊凑过去道:“侯爷,老婆有钱是老婆的事,你有本事是你的事啊!女人嘛,哪怕是金山堆里的,也喜欢温柔小意。
带她出去见见世面,去狩猎,策马,红尘作伴潇潇洒洒。总之,你得跳出你这位谢老板的舒适区,把她带到你的领域,做你最擅长的事,让她瞧瞧长平侯的洒脱恣意,沙场威风。
嘿嘿,岫云阁的花魁段琴岫就是被我这么拿下的!”
这话倒是姬承渊平时十句没用的话里为数不多有用的话。李景骁听进去了,默默思量。
谢清阁并不知道丈夫的“少男心事”,她此时正在马车里,眼睛里放着光,手里拿着本半旧的话本,驰向承宵阁。
承宵阁最上等的雅间里,柳官澜被人五花大绑还封住嘴塞在座椅里。
见谢清阁进来,柳官澜立马朝她呜呜呜。
谢清阁:…………
谢清阁:“这是干嘛?我不是说请人?怎么捆成这样?快给柳先生松绑啊。”
手下人连忙称是,是柳官澜松绑赔笑。
谢清阁见柳官澜在整理衣冠,歉意笑道:“柳先生,我手下可能听错了,听成了绑人,我这次只想宴请柳先生,没有其他意思,柳先生不要与他们计较了。饭后我会奉上薄金十两给先生赔罪。”
柳官澜的脸色可谓大起大落。初时脸色十分愤慨,待听到薄金十两后脸色立即缓和,眼珠骨碌一转,道:“嗯……咳咳,无妨……无妨。”
谢清阁派去的手下解释道:“东家,不是我等粗鲁,实在是我等一说,这里有没有一位‘晓风残月’先生,我家老板在承宵楼宴请,特来请先生赴宴。
这柳先生就跑,我们就追啊,他就跟杀鸡似的大叫大嚷,我们怕惊动了人,所以才……暴力将人请了来……请东家、柳先生恕罪。”
谢清阁一摆手让人都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有柳官澜,对面坐着谢清阁,谢清阁身旁跟着个紫木。
柳官澜儒雅道:“谢老板急邀,在下受宠若惊,只是不知谢老板请在下来到底是有何贵干呢?”
谢清阁:“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问问先生是否就是写了6本断案话本的那位‘晓风残月’。”
“不是啊,没听说过。这个人叫‘晓风残月’?好笔名。”
谢清阁冷笑,“你别装了。那天紫木被胡之孝的人袭击,你把昏迷的她放在床上,那枕头边,就有本‘木匣疑案’。”
“哦,木匣疑案啊,是我在书局买的,正打算要看,作者是这位‘晓风残月’么。”
“紫木还趁你和白荷不注意,看了你桌案上的书,里面还有‘黄金迷案’‘六漆屏’。她甚至还在你书桌下的废稿里发现了‘木匣疑案’的下册。”
“你……我……她、她怎么能?”柳官澜指着紫木气愤。
“还有,你这个系列的书里的那个从官府辞工的衙役男主角,他身边跟着那个小丫头助手叫‘叶黄’。
不就是指代‘白荷’吗?”
柳官澜:“……谢老板博闻强记啊,连我的小丫头叫什么名字都能记得。但我真不是‘晓风残月’。”
李景骁:老婆,我想……其实我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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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