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这个时间全城早已宵禁,盛柯按照他们的意思,以沈梁月的口吻和字迹写完了这封信件。
正准备起身告辞,便被奚大拦下,“先生,夜已深了,全城戒严,不如在我国公府歇下吧。”
他知道自己推脱不得,便直接应下了。
“那便叨扰了。”
“请吧,”奚大抬手示意他离开,有对着门口下人道:“带先生下去领赏。”
“是。”
国公这一步铤而走险,为了保险起见,怕是不会轻易放他离开。
思及此,盛柯不免忧心,却又无可奈何。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日后,朝堂之上,官员分立两列。
沈梁月站在下位旁侧,而陌上尘站在她身边。
“陛下!”老国公迎着众人的目光站出来,目光阴毒的看她一眼。
“……”
老国公继续道:“臣要告发沈将军谋逆之罪!”
说着从袖口中拿出信件,“此逆信是截获将军与部下私通的密函,信中借施粥笼络流民,暗中图谋,便是大将军心怀异心的铁证!”
陌望津手握紧扶手,“呈上来!”
郝俊璋立刻上前接过信件,呈递到他面前。
看完信件,陌望津勃然大怒,一甩手扔到沈梁月脚下,“放肆!”
沈梁月一脸好奇的捡起信件,草草查看一番。
“回陛下,这的确是臣的自己,但并非臣所写。”
她神色平静,不慌不忙,转向老国公,“国公所言,乍听有理,可细究之下,全是无根之言。”
说完又转向皇帝,“国公说这是臣写给部下的密信,可臣在军中行文,自有固定的笔迹和落款习惯,这点太子殿下也知道。”
陌上尘负手拜过,接了信件查看,“没错,儿臣确实见过,这信件上的字迹确是将军的,可并非将军所写。”
沈梁月接过话,“若真是暗中谋划的密信,应当小心藏匿,销毁痕迹,怎么会轻易让人截获,送到国公手里?”
郝俊璋将信件送回御案,老国公见将军一语点破笔记疑点,立刻上前一步,高盛辩驳。
“陛下,笔记可以模仿,奸人有心伪造,自然能仿的几分相似,将军久掌兵马,部下遍布四方,书信往来,未必都是将军亲笔,交由心腹代理,亦是常事。”
“国公此言倒是说的轻巧,若为密谋起事的密信,当万分谨慎阅后即焚,断不会轻易流落叫人截获,再者信中提及臣与心腹约定的暗语,臣身边亲信唯有几人知晓,若是真信,大可将那传信之人带上大殿当堂质问。”
“不知国公口中截获密信的信使,如今何在?”
老国公面色沉下来,“那信使自知获罪,拿到书信之时便仓皇逃遁,早已不知所踪。”
“哦?”沈梁月尾音提高,“认证不见,只余下一封不知从何而来的书信,人证缺失,笔迹存疑,仅凭一段空泛文字,便要定臣的谋逆重罪。”
沈梁月转向陌望津,“陛下,若人人都可仿造书信,寻一个逃掉的信使做托词,便可以随意构陷朝中大臣,日后朝堂之上,还有谁敢直言做事?还有谁敢T恤流民?”
老国公沉声道:“将军巧言善辩!城外粥棚聚集数千饥民,日日受你部下恩惠,长此以往百姓只知将军,不知有朝廷,这难道不是蓄意收买人心?!”
她嗤笑回怼道:“赈济灾民,本是朝廷该做的事,地方国库空虚,臣的部下不忍见百姓饿死,自发捐粮施粥,所有粮米来源,发放数目蒲册完整,随时可供三司清点核验,若真是要收买人心,为何所有账簿光明磊落,不做半分遮掩?”
见陌望津久久不言,陌上尘出列参见,“父皇,沈将军如今软禁宫中,一举一动皆在你我眼皮之下,若真要图谋不轨,怎会在身陷宫禁之时留下这般显眼的把柄等着国公来抓?”
殿内一片寂静,老国公明显出现慌乱,他慌忙的擦去额头渗出的冷汗,太子这个时候开口,明显是站在沈梁月那边。
这个时候继续弹劾,便是跟太子作对,现在他进退两难,无论如何都讨不到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之上,等待皇帝开口,陌望津轻叩案上那封密信,神色晦暗难明,心中权衡之际,殿外来报。
钦差此刻归来,解了陌望津的燃眉之急。
走在最前的女子单膝跪地参拜,“陛下,臣幸不辱命!”
三天前,钦差奉命前往粥棚查访,所见所闻皆是让她感慨。
她娓娓道来:“起初臣寻访乡野百姓,听闻流言,皆说粥棚私蓄流民,暗收人心,似有不轨之举,于是连夜细查,核验名册,果真发现了异常。”
“但这异常不在将军,那些指控的证词多是今日搜罗而来,臣私下寻到数名认证,得知他们不是本心所言,而是有人威逼利诱!”
陌望津脸色变了又变,握住扶手的指节发白。
“是谁?!”
“回陛下,是国公府,”她冷意直射向老国公,“粥棚发放米粮,皆是登记在册,所救助的都是流离的百姓,每日施粥人数,梁米出入一笔一笔都有记录,没有任何武装的痕迹。”
“臣还查获了国公府差役往来书信的残页,正是他们授意的地方,刻意煽动流言,罗织罪名,意图构陷大将军!”
“包括伪造书信也是老国公所为!”她负手继续道:“陛下,臣不敢擅作主张,所有认证物证一并呈上,请陛下圣裁。”
陌望津怒道:“传人证!”
消息层层传递,早已等在外面的几人被带进来,一布衣书生当即跪倒在地。
“求陛下味草民做主啊!那逆信并非将军手笔,乃是国公府命小人伪造而成!”
“小人不写,国公府便拿家人威胁,之后还要杀人灭口!若非二位姑娘所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顺着他的视线,姜寻仪二人跪倒在地,齐声道:“草民叩见陛下。”
上官怀蕊如实道:“那日我们姐妹二人受邀去国公府演奏,不料恰好撞见国公府要杀人灭口,便暗中出手将人救下。”
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也齐齐跪倒在地,“陛下,恳请陛下为草民做主啊,国公府让我们诬陷大将军,威逼利诱,事后甚至还想要灭口!”
连带着书信证物一并被呈上去,陌望津勃然大怒,猛的一拍御案,连带着郝俊璋都冷汗连连,不敢说话。
“朕只命你在暗中访查实情,谁准你捏造证据,构陷大臣,你好大的胆子!”
老国公被吓的跪倒在地,他脑子飞快转动,“陛下,恳请陛下明察!粥棚流言一事老臣确是听闻,忧心朝政才派人去查,只是老臣年老昏愦,手下人急于求成,擅自捏造证词,老臣也是受人欺瞒,并非蓄意构陷!”
“老臣世代蒙受皇恩,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做出构陷忠臣之事,贵妃身在宫中,更是不知道外界之事,皆是下人自作主张!”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的看向陌望津。
“陛下,老臣一生辅佐朝政,劳苦数十载,今日一时失察,这才被钻了空子,罪责老臣甘愿领受,还望陛下莫因小人之过,珠连满门。”
“将军战功赫赫,老臣素来敬重,本无拌粉谋害之心,只是被蒙蔽,酿成大错,求陛下念在国公府往日臣微末功劳,从轻发落国公府。”
沈梁月暗笑:老狐狸,还想撇清自己。
面对这等漏洞百出的措辞,陌望津面色冷淡。
“虾仁擅自捏造证物?那些往来的密信也是下人所为?”
老国公身体僵住,急忙再叩首,“密信之事,老臣毫不知情,定是那查访小吏为了邀功,私自伪造,欺瞒老臣!”
“若是早一步知道,定在第一时间将人拿下送往刑部,陛下,老臣年近古稀,早已没了夺权之心,哪来的理由加害将军?”
满堂死机,老国公伏地痛哭,字字泣血,几句话就将罪责推给了他人。
沈梁月缓缓抬眸,她不疾不徐的打破了老国公的谎言。
“好一句全然不知,若只是手下邀功,为何查访流言,搜罗罪证,伪造书信,层层行事滴水不漏,精准指向本将军?!”
沈梁月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神色淡漠却步步紧逼,“区区无名小吏,敢擅自揣测圣意,构陷朝中大将?敢私拟罪证,联合御史弹劾?”
她话锋一转,看向陌望津,“陛下,朝中弹劾臣的奏折,措辞缜密,条理清晰,句句戳在陛下忌讳之处,陛下认为一个寻常办事的小吏会有这份朝堂阅历和胆识吗?”
“再者,此案所有伪证文书,皆有国公府丝印,府中小吏如何动用?”
“臣从未结党营私收拢民心,反倒是国公府,仗势欺人,私造罪证,构陷忠臣!”
殿内鸦雀无声,原先弹劾沈梁月的几人如今皆是低着头不敢言语,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陌望津淡淡看向瘫软在地的老国公,不再给他求情的余地,“国公府仗外戚之势,私弄刑狱,构陷朝臣,霍乱朝纲,罪无可恕!”
“即刻起,剥夺爵位,革除一切官职,满门抄家流放。”
他话锋一转,“至于贵妃,她久居深宫,虽未曾参与,但亲族为恶却毫无察觉管束,难辞其咎!”
“废除贵妃封号,降为嫔,迁出主宫,余生在冷院静思己过。”
老国公瘫在地上,退朝之后久久不散,沈梁月没能出宫,跟随郝俊璋去了中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