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躬身施礼,“陛下。”
“免礼吧,朕留你在这里,可知所为何事?”
“恕臣愚钝。”
“你御敌有功,朕心里记得,但功劳这东西,立的功越大,盯着你的眼睛就越多。”
他低笑一声,“近日不少折子递上来,说你威望太高,还有人参你私下收买人心,想必你也听到过风声。”
“略有耳闻。”
“朕自然不信那些捕风捉影的话,但流言不会凭空而起,此次就是要告诫你,你手中的兵马是朕的兵,为官最怕的就是功高震主,莫要步了你爹的后尘。”
沈梁月轻轻点头,“臣谨遵陛下教诲。”
“还有一事,朕有意为你和太子赐婚,你意下如何?”
她就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臣,全凭陛下安排,只是毕竟是婚姻大事,还需告知家父,再做定夺。”
陌望津思虑再三,道:“这婚事朕替你二人定下,准你今日出宫,朕会派人带着圣旨和你一道前去。”
她眼神微动,低头时浅浅勾唇,“臣,多谢陛下。”
圣旨已下,即刻启程,郝俊璋跟随着她一路前往。
沈梁月没等轿子,先一步骑上马离去,快马加鞭的回了将军府。
下人见自家将军回来,急急忙忙的前去禀报,一个小丫鬟高兴的大喊将军回来了。
这一趟回来,府中众人皆是心领神会。
她快步进大厅,正撞见了要出来的沈千峰。
“父亲,我回来了。”
姜寻仪和上官怀蕊听闻此事匆匆赶来大厅。
“将军。”
“月儿。”
“准备的怎么样了?”
姜寻仪点头,正色道:“一切就绪了,温副将早在三天前就赶到,就等将军一声令下。”
“好。”
时间紧迫,她匆匆忙忙交代几句,又对着姜寻仪二人道:“郝俊璋马上到,待会你二人先躲在后堂,别被他们看见,一切等我号令。”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应下,“是。”
果然,不出半刻钟,一辆马车停在将军府外。
比人先到的,是尖利的声音,“圣旨到——”
沈家众人面面相觑,后面几人耳语几句。
郝俊璋进门见人们还大喇喇的站在外面,“大胆,圣旨到,尔等为何不跪!”
沈梁月只是笑着,无人说话,等所以都进来,将军府大门骤然关闭。
郝俊璋这才意识到不对,慌忙后退,跟随的侍卫纷纷拔出佩刀,与将军府侍卫持刀相对。
“大胆!沈家这是要造反不成!”
沈梁月没说废话,一个眼神,侍卫便领会了含义,一刀边抹了郝俊璋的脖子,干净利落,速度快到只看的见刀光。
郝俊璋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捂着喷血的脖子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圣旨掉落在地上,沾了血迹还灰尘。
跟着郝俊璋一道来的人乱了阵脚,慌慌张张后退着不敢动作。
沈梁月这才站出来说话,“今日,乃是本将军与郝俊璋私仇,各位也是有家室的人,希望各位能明白,你们守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这天下秩序,如今皇帝猜忌忠臣,昏庸无道,各位真的还有跟随的必要吗?”
“现在放下武器,我可以不杀你们,日后还能继续担任现在的职位,若是不愿意……”
她没有往后说,但所有人都明白话里的意思。
沈梁月不想滥杀无辜,也不可能留着祸害。
随着第一个人扔下,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刀被叮铃哐当扔了一地,而后几人跪地,“我等愿追随将军。”
“起来吧,你们可愿随我杀进宫去?”
为首那人抱拳,“我等全凭将军差遣!”
与此同时,被降了封号的奚和宜独自站在已经枯萎的桃树下,满目凄凉,她抬手去接落下的叶子,想着当初的誓言,突然自嘲般笑了。
物是人非。
这宫里,要变天了。
入夜,天色阴沉,雨势渐起,而后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大,豆大的雨滴精准的砸在青砖上。
整座皇宫被裹进雨幕,朦胧昏沉,一队人马冒着大雨在雨幕中厮杀。
人的喊叫声和刀剑碰撞声交织,仿佛又回到了被抄家的那日。
在城外等待多日的沈成玉带领人马肃清了皇宫外围,沈梁月如一匹孤狼直奔皇帝寝殿。
今日就算她不出宫,等沈家军杀进来,陌望津也必死无疑,如今不过是晚了些。
燕照宁见她只身前往,带领几人跟了上去。
御书房外,禁军层层布防,明晃晃的刀枪列于廊下。
陌望津不久前才收到消息,得知沈梁月杀进来,怒发冲冠,紧握扶手的指节发白,当即就召了禁军护卫。
留着沈梁月果然还是个隐患!
他轻叹一声,只可惜棋差一招,没机会了,本想用婚姻拴住她,想不到被反过来利用。
禁军统领急匆匆来禀报,“陛下,沈将军她杀进来了!”
“属下要拦不住了,陛下您快走吧!”
陌望津自嘲一笑,或许在他产生猜忌之心时,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是他给自己留下了天大的隐患。
他无奈道:“跑?朕还能跑去哪,这皇宫上下全恐怕全都是沈家军了。”
禁军统领久久不言,等待着这位亡国君王开口。
外面的厮杀声那么大,陌望津早就听到了。
他摆摆手,“下去吧,把人撤了,不必再烂了。”
“陛下……”
禁军统领不再多言,快不离去,屋门被推开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进来,几滴雨点顺着风混进来打在他脸上。
将军府抄家那天,似乎也是一个雨夜……
很快,门外多了一个让我,烛光明灭间这人的脸也逐渐清晰。
沈梁月身上穿着沈语蓉入狱那天穿的的衣服,手中握着长枪。
面色森然,浑身是血,如同地狱走来的修罗恶鬼。
而此时,这恶鬼正步步逼近,枪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原本侍奉的内侍早已四散奔逃,随着一道闪电落下,映照出眼前的景象,屋内只剩下一片凄凉。
枪尖指向他,沈梁月沉声开口,声音穿过嘈杂的雨幕,“陛下,走到今日,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陌望津墨发散开,疯魔般的放声大笑,许久才止住笑声,“朕选什么?”
他目呲欲裂,“朕是天子!天下万民,万里山河,都是朕的,朕选什么?!你沈梁月今日以下犯上,从此千秋万代都是乱臣贼子!”
沈梁月懒的和他废话,当即就要砍断他的脖子,却有一道更快的剑光先她一步。
陌望津捂着汩汩冒血的脖子倒在地上,眼中映出的是姗姗来迟的燕照宁。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撕心裂肺的大喊,“朕待你们燕家不薄,为何跟着沈梁月反朕!”
燕照宁现是和沈梁月相互对视,继而转向地上的人,“我燕家要反就反了,还要什么理由,更何况,陛下待我们不薄,只是因为我父亲辞官回乡,燕家手中无权,可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我们不愿成为下一个沈家!”
“天子当体恤万民,而非猜忌功臣霍乱朝纲。”
“事到如今,这弑君的罪,就让我燕照宁来背吧。”
“朕悔……”
话未说完,陌望津已然咽了气。
雨水顺着破碎的窗棂飘进来,鲜血涌出来,漫过冰凉的地砖,又被雨水冲开,今夜所有的一切都被淹没在滂沱的雨声里。
屋内一片寂静,沈梁月收了枪,胸口起伏不定,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悲凉。
战事到次日才停歇,血迹被大雨冲散,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身在冷院内的奚和宜早就听到了风声,她知道如今大势已去,国公府倒台,陌望津……
沈梁月定然不会放过他,陌望津死后下一个恐怕就是她了。
她一阵苦笑,布局多年,想不到落得这样的下场。
早在入宫前,奚和宜被誉为世家第一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时候的陌望津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要不说她说服老国公,一路扶持,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这一路上害了这么多人。
窗外风雨交加,这江山也已改天换地。
“沈梁月啊沈梁月……”
她遥遥望向御书房的方向,此生一切,对的也好,错的也罢,也都到此为止了。
我奚和宜,就不等你来杀了。
嫁给陌望津十三年,入了这深宫,却为自由算计一生。
她觉得自己真是可悲至极,这辈子怎么就没为自己活上一回。
金簪猛的刺入脖颈,奚和宜软倒在地,衣裙散开,如同春日盛放的鲜花。
风雨将她整齐的发丝吹乱,那一抹纤细的身影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笼中的金丝雀在这一刻迎来了永恒的自由。
天光大亮,一切秩序重建,宫人来报信的时候,沈梁月心口沉了一下,
但她很快压下心绪,登上高台,眼底是冰封的冷寂。
她扫过阶下众人,传令道,“封锁宫城,安抚宫中众人,约束士卒,不准滥杀无辜。”
一切恩怨,自哪里开始便从哪里结束,如今她皆已放下。
陌上尘知道这事的时候,为时已晚,他进宫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沈梁月独自站在大殿的背影。
沈梁月听到声音转过身去看,两人在此遥遥相望,近在咫尺,却如同相隔万里。
血海深仇,他们之间早已不是能够平静交流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