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梁月跟随一名内侍回了偏殿歇息,她一路心情舒畅,差点兴奋的笑出声来。
狗皇帝,真等他查完,就是他的死期!
越国已被攻破,大军一个月前就在返回路上,即将抵达池安城。
内侍将她送到住处,便负手告退,门一关上,沈梁月便唤了一声外面的看守。
“来人。”
刚刚关上的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一人快速来到她面前,“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拿棋盘来。”
外头原本还晴朗朗的天匆匆转阴,整个皇宫都是昏暗一片。
陌望津一回到中和殿,便屏退左右,独留了郝俊璋在内。
“让国公去查查粥棚之事,另外,去把太子叫来。”
“是。”
谁知陌望津先等来的不是太子,而是先一步收到消息的奚贵妃。
今日出师不利,陛下没有惩治那沈梁月,父亲下了朝对她再三敲打,让她务必吹吹风。
她怎能不知,将军府不倒,国公府便永无出头之日。
皇帝昏庸,猜忌贤臣,民不聊生,这江山早该易主,她不愿再受父兄控制,唯一的办法就是倾尽一切为穆儿铺路。
她在外等了一阵,皇帝自然不愿见她,于是奚和宜大着胆子自己闯了进去。
陌望津自知对她宠爱甚多,却不知她竟如此大胆,他扶额抬眼,“谁准你进来的。”
“太子要来,你且退下。”
奚和宜直接跪下,凄凄的拿着帕子哭起来,样子看着好不可怜。
她眼尾泛红,声音微微发颤,“陛下,臣妾并非胡闹,只是方才朝堂争执,臣妾回殿之后越想越心惊,将军如今在外广施恩惠,收拢流民民心,声望一日胜过一日,又手握重兵,如今民间人人感念她的恩德……”
她故意停顿一下,陌望津道:“说下去!”
“臣妾不敢揣测将军心意,只是夜夜难眠,忧心咱们的孩儿,若他日成势,这朝堂动荡,最先受祸的便是宫中皇子,穆儿尚未到立户之年,无权无势,一旦有变,我们母子又能依靠何人?臣妾不求别的,只求陛下护好皇子平安,臣妾母子安危,全系于陛下一念之间。”
“况且,臣妾早就听闻,太子殿下与沈将军情深意重,若真到了那时候,太子殿下又当如何?”
奚和宜哭诉完,又慌忙收住眼泪,“臣妾失言,朝堂大事本不该由后宫妇人置喙,只是臣妾实在忧心,陛下勿恼。”
陌望津怎能不知她的担忧,上前轻轻抬手扶起她,“朕知你护子心切,只是将军战功赫赫,如今施粥救民,若贸然动她,恐寒天下将士之心。”
“臣妾自然知晓不能无故加罪功臣,只是人心难测,只求陛下留心提防。”
两人交谈之际,外面传来一声高喊,“太子殿下到——”
陌望津摆了下手,“朕知道了,去吧。”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了,便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陌上尘进去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正欲离去的贵妃,两人相互见过之后便各自离开。
“父皇,急匆匆叫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你此次随军,可有什么见闻。”
太子躬身行礼,神色端正,不急不徐,“回父皇,此次随军御敌,儿臣所见边境百姓饱受战乱之苦,沈将军领兵军纪严明,从不允许士兵劫掠百姓。”
“军中粮草短缺之时,她自己省吃俭用,优先分给下属,至于民间施粥一事,儿臣也曾听闻,流民居无定所,饿殍遍野,将军见百姓受苦,于心不忍才开仓放粮。”
“况且,儿臣在军中,亲眼见到将军一心抵御外敌,日夜筹划边境布防,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御敌上,绝无半分私信,父皇,良将难得,不可轻信流言。”
“儿臣所言都是亲眼所见,句句属实。”
“嗯……”陌望津也没说信不信,反倒话头一转,“朕知晓,你自幼心悦沈将军,如今外患已平,可有什么打算?”
“父皇,儿臣并无此意,如今大虞尚不安定,更何况阿月并未表态,儿臣不能擅自决定。”
“方才你句句为将军说话,赞她T恤军民,忠心为国,朕也惜她这一身本事,不如你二人联姻,结为秦晋之好。”
“一旦联姻,她便是皇室至亲,有功,是我大虞的功臣,若是哪天心生异念,便可将其除之而后快。”
“有了这层姻亲捆住,与她是恩宠,于朝廷是安稳,这不是束缚,是保全她的恩典,如今沈家势大,必须紧紧握在手里。”
“父皇,阿月向来喜爱自由,恐怕不会安于束缚,此事还需问问她的意见。”
“哼,难不成她对太子妃还能有什么不满?若是查出来谋反的证据她就是死,若是查不出来,她就必须得嫁!”
即使知道父皇心狠手辣,陌上尘还是为这番话感到心惊,沈梁月刚刚才为大虞收复国土,就因为帝王猜忌要被想方设法的赐死。
“父皇……”陌上尘跪地俯首,“沈家满门忠烈,此番行事实在不妥,还望父皇三思!”
“朕意已决,你去吧。”
陌上尘沉思许久,知道自己多说无益,便起身告退了。
“儿臣告退。”
门关上,他屏退随行的内侍,一路往偏殿去了。
他知道沈梁月一直在这里,只是回来以后公务缠身,待批的奏折一摞接着一摞,根本没机会过来。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了,必须去看看,而且这件事还是要事先跟沈梁月支会一声,也好做个准备。
陌上尘一路风风火火的到了偏殿,守在外面两个小侍为他打开屋门,一眼望去,沈梁月正独自坐在桌前下棋。
可沈梁月看见来人,并无起身的意思,依旧端坐于桌前独自对弈,“不知太子殿下前来,失了礼数,莫要怪罪。”
她余光扫过陌上尘,又是一枚棋子落下。
“殿下请坐吧,若是无事,不妨与臣对弈一局。”
“阿月。”陌上尘目光略过棋盘,见她的确是在认真下棋,就先在对面坐了下来。
沈梁月整理棋子,放了一罐在另一边,抬手示意,“太子殿下,请吧。”
陌上尘的素色锦袍散开,姿态松散下来,率先落下一子,棋子一个接一个落下来,棋盘很快被填上大半。
入夜掌灯。
沈梁月指尖捏着棋子,指骨微敛,目光落在棋盘深处,沉静的几乎冷寂。
陌上尘紧跟其后又落一子,“阿月,你的棋风似乎变了许多。”
守中藏攻,从不吃亏。
她淡淡颔首,垂眸,落子沉稳,“殿下谬赞,棋局如世事,退一步看似安稳,实则处处受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一语双关,陌上尘听懂了其中深意。
这盘棋一直下到深夜,屋内一片寂静,烛火明灭间,太子缓声道出炸弹,打破沉寂。
“阿月,今日父皇找我,想要为你我二人赐婚,想着还是要告知你。”
一句话极轻,像一道惊雷落在棋盘。
沈梁月正指腹摸索着光滑通透的棋子,闻言动作顿住,眼底依旧平静如常。
“嗯。”
好算计。
陌上尘神色坦荡,望着未分胜负的棋盘,缓缓道,“阿月,你若是不愿,孤会找机会和父皇说清楚。”
“不必,在这棋盘之上,你我二人皆是身不由己。”
国事,婚事,棋局,人心,身在世家大族,一切都由不得他们。
错走一步,便是永劫不复。
沈梁月微微松开指尖,棋子迟迟未落。
半晌,低笑一声,“殿下,陛下既已成局,臣这盘棋,怕是难和了。”
陌上尘看着黑白交错的棋子,胜负未分,他轻声开口,“棋局未落,胜负未定,阿月的棋,亦是如此。”
一盘残棋静静的映在两人眸中,无子再落,亦无胜负可分。
离去时早已是夜深人静,国公府书房内依旧亮着一盏灯。
今日在堂上,皇帝迟迟不肯降罪,夜长梦多,再拖下去沈梁月迟早会有翻身的机会。
正当几人犯难之时,奚大上前,对着老国公耳语几句。
“父亲,听闻城南有一教书先生,字写的甚妙,不管是什么样的字,只要打个照面,就能仿出九成之像。”
“沈家藏的严实,既然找不出证据,不如就给他造个证据出来。”
倒是把这人忘了,这个盛先生,他也曾有耳闻,只不过是真是假,还有待考察。
“这……”老国公有点犹豫,毕竟这要是被查出来,可是掉脑袋的死罪。
“父亲,大事在即,切莫优柔寡断!”
有了奚大的提点,他微弱的一点犹豫也散去,对着门外的小斯挥挥手,“去,将城南的盛先生请来。”
不多时,一个青衫扮相的小生跟随下人缓步而来。
见到屋内几人,他躬身作揖,“见过国公,公子。”
“不必多礼,”老国公抬手示意他起身,“听闻盛先生写得一手好字,可以模仿任何人的笔迹。”
“确是如此,不知国公有何吩咐。”
奚大抬头示意,一小斯将一张纸递到那人跟前。
老国公适时开口,“这个字迹,可能仿?”
盛先生拿起纸上,细细端详上方的字迹,不出片刻,朝着二人作揖。
“这字迹,小生可仿。”
“那便好,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盛柯眯起眼睛,他认得出,这是沈将军的字,曾经将军去过他的私塾,教那里的孩童写字,他偶然见过一眼。
不用想都知道奚家要做什么,正犹豫时,倒是听到了催促声。
“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