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梁月跟随他进了宫,行至殿外偏廊,郝俊璋借着更衣歇脚的间隙,屏退左右内侍,独自入内见了陌望津。
御书房内,皇帝正批阅奏折,听见走近的脚步声微抬眼一瞥。
“陛下,沈将军已到宫门外候着了,臣方才引她前来。”
郝俊璋垂首,语气听着平淡,话里却透着一丝微妙。
“只是说来也巧,沈将军策马赶路,竟比咱家先一步抵达下马碑,她倒还算知礼,没有擅闯宫门,就立在碑下等候咱家一同进宫。”
帝王指尖微微一顿,抬眸,“哦?她倒是心急。”
“是,”郝俊璋俯身,声音压得更低,“沈将军刚刚得胜归来,麾下将士都信服于她,有些傲气也是正常的。”
“不过此番回朝,不等传旨使者,先行抵达皇城,虽说并未越礼,可这般行径,足见其心气旺盛。”
“外臣手握重兵,这般行事,陛下还需多留心才是。”
陌望津沉默轻扣案几,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吩咐,“知道了,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内侍高声传报,“宣,沈将军觐见——”
沈梁月整顿朝服,迈步踏进御书房,躬身下拜。
“臣,叩见陛下。”
“爱卿沙场劳苦,得胜归来,朕心甚慰,平身吧。”
她站起身,垂手立于帝王面前,并未察觉对方的视线,也许是不在意。
陌望津的目光缓缓扫过她,语气听起来和煦,却字字带着试探。
“爱卿此番出征,大破敌军,扬我大虞军威,如今烽烟暂熄,边地安宁,爱卿也该歇一歇了。”
呦,这么迫不及待。
沈梁月挑眉,知道这是转到了兵权上,从容道:“陛下谬赞,沙场破敌,乃是将士们用命厮杀得来,臣不敢居功自傲,”
陌望津轻叩御案,开口,“既已得胜,兵符便该交还内庭,朕另择良将,爱卿可卸去兵权,在京中安享荣宠,亦不辜负沙场之功。”
“朕早听闻太子心悦将军,不知将军可有意?”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沈梁月垂眸,缓缓拱手,言辞恳切:“陛下体恤之恩,臣必是感激不尽,只是进敌寇虽受重创,却并未尽数覆灭,残余势力仍虎视眈眈,若骤然更换主将,只怕难以服众,军心动荡。”
她不卑不亢的抬头望向主位,“臣并非贪恋兵权,实在是怕仓促卸甲,再起霍乱,辜负陛下托付,臣斗胆恳请陛下,容臣暂时执掌兵权,待战事平定,自会亲手奉上兵符,解甲归田。”
“至于陛下说的太子殿下心悦臣,国家在前,臣暂时并无意于儿女私情,恕臣不能答应。”
陌望津听着,面上辨不出喜怒,眼底却略过一丝沉郁,方才郝俊璋那番话又浮上心头。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威压,“爱卿所言,听起来皆是为国考量,可天下兵权,本就该归于朝廷,大军凯旋,将帅还朝,本是旧制,难道是朕的旨意,爱卿不愿遵从?”
她脊背紧绷,艰难的维持着脸上的恭敬,“臣不敢抗旨,只是战事凶险,边境未平,臣只恐一朝卸权,敌军卷土重来,战乱再起,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若陛下执意要收回兵符,臣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恳请陛下三思边地安危。”
后者沉默许久,没有应允也没有训斥,他望着对面的人,心里有猜忌也有权衡。
“罢了,”陌望津摆摆手,“此事,稍后再议,爱卿一路劳顿,便在宫中歇下吧。”
“臣遵旨。”沈梁月叩首行礼,躬身而出。
果然,陌望津就没打算放她出宫。
一位内侍走在前面引领着她到了中和殿偏殿。
“将军在此歇息,奴才就在殿外候着。”
待沈梁月退出去后,陌望津诏来了一旁的郝俊璋,声音低沉,“方才那番说辞,你都听见了。”
郝俊璋垂首,“奴才听的清清楚楚,沈将军言辞之间不离边关,处处以国事为托词,可手握重兵之人,这番话究竟是真心为国,还是舍不得手中兵权,可就不得而知了。”
陌望津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久久不语。
他方才温和包容的神色尽数散去,和煦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
沈梁月坦荡恳切的说辞落在他耳中,可不是什么忠君报国的肺腑之言。
“说到底,就是不肯放权。”
恃功挟君,拥兵自重,功高震主,这人必然留不得。
郝俊璋伺候帝王数十年,知道这事成了,嘴角挑起意味不明的笑。
“下去吧,让贵妃来。”
身侧的太监应了一声,弯腰退出去。
随着屋门被关上,屋内顿时暗下来,寂静中只听见毛笔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陌望津端起桌上的茶饮下,茶水微凉,恰如此刻寒凉刺骨的帝心。
偏殿内,沈梁月独自坐在桌前,倒了杯茶拿在手中轻晃。
看来自己这是被监禁了,幸好来之前已经把后续安排好了。
她暗自在心中分析当前局势——凭借她今天的所作所为,陌望津必定容不下她,而他现在唯一可以商讨对策的友军只有奚贵妃。
奚和宜独承圣宠许久,再加上母家势大,朝堂上至少三分之一都是贵妃党,如今大清洗,更多人趁机入局,不知道多少人被换上来。
三皇子陌子穆是贵妃唯一的儿子,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再放任不管只会对她不利。
陌上尘的确可以与他制衡,但这位太子殿下心思让人捉摸不透,一会一个样,不知道哪面才是真的。
沈梁月记得,当初沈家全族入狱,恐怕也有三皇子从中作梗,至于这其中还有谁,这可就说不清了。
毕竟想看着沈家跌落下去的可不在少数,沈家一倒,兵权就要被收回,到时候落在谁手里都是一个不小的助力。
只可惜父亲太过耿直,一心守着先帝打下来的江山,对于任何党派的招揽都置之不理。
却不想遭了皇帝猜忌,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眼神微动。
早听闻近来城外匪患不断,百姓疾苦,断水断粮,城内外到处都是流民,偏偏这狗皇帝看不到,下一步,就是笼络民心,清除障碍。
池安城外,各大势力暗流涌动。
一身着青色罗裙的女子抱着琵琶从客栈款款走出,此人正是将军府的乐师——上官怀蕊。
早在沈梁月进宫之前,曾回信给她,设立粥棚,收纳流民。
信件内容大概如此:如今城郊流民四散,颠沛流离,百姓困苦,可拿出旧日军中部分钱粮,于几处要道搭起粥棚,广施粥食,救济灾民。
其中并未提及兵权,就算有人怀疑也拿不到实证。
如今虽然被困宫中,却还有两个得力助手在外周旋。
国公府近来异动频频,想必是贵妃说了什么,他们一直想要扳倒将军府,扫清朝堂威胁。
但皇帝定然不会全然相信国公府,其中双方各有心思,倒不如先让他们斗。
上官怀蕊亲自到了粥棚,流民排了长长一条队。
早在她收到消息时,就在几处要道设了简易粥棚。
此后每日辰时起,铁锅翻滚,热气蒸腾,一碗碗粥被发放到衣衫褴褛的流民手中。
起初人们并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钱粮来自何处,时间久了,流民之间渐渐传出风声,私下议论起来。
这份救济乃是昔日戍边的老将军挂念苍生,见不得生灵涂炭,哪怕自己缩衣减食,也要出手救济。
消息如野草一般蔓延,街头巷尾,不少百姓口中已经开始感念将军的仁厚。
但风声终究传到了大内,落进了皇帝耳朵。
御案之上,皇帝捏着奏报,指尖微微收紧。
他把沈梁月困于宫中,意在削其声势,使其远离外界。
万万不曾料到,人虽被困宫中,声望竟还在宫外日渐滋长。
贵妃今日于国公府来往甚密,却始终没传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他心中怒意更盛,怒而把桌上的东西一扫而落,大骂:“没用的东西!”
皇帝看了眼胆战心惊的郝俊璋,平下心来,“去叫贵妃过来。”
“是。”郝俊璋这才讪讪退下。
不多时,贵妃带着几个小丫鬟前来,见到皇帝脸色不好,优先上前见了一礼。
奚和宜屏退左右,单独上前,“陛下这是怎么了,是谁惹得陛下不悦?”
“哼,近日城外流民四起,贵妃与国公府常有往来,怎的不见国公有什么动作,不知爱妃怎么想。”
身着金色华服的贵妃从皇帝怀里起身,跪在前面叩首,言辞恳切,“臣妾听闻城外流民之事,心中亦是不安,非是臣妾与将军有嫌隙,只是将军刚打了胜仗,老将军昔日又与军中情谊太深,如今百姓感念于她,长此以往,终究是个隐患,还望陛下谨慎处置。”
奚和宜话头落的刚刚好,既适度点破了隐患,又把决断权留给了皇帝,等两人斗起来,他们国公府都不必出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都想坐山观虎斗,哪有这样的好事?
陌望津看她的眼神幽深,藏着浓浓的墨色,最后抬手说了句:“起来吧。”
他能坐上皇位,自然也不是傻子,将军府那边要防,国公府也不是省油的灯。
早就听闻奚家在偷偷养兵蓄锐,这次不管是哪个倒了,对他都有利,两家斗得死去活来最好。
他放下手中的册子,道:“此事便交由永宁国公去办吧。”
奚和宜嘴上应是,脸色神色也没变,只是心里早骂了这狗皇帝几千遍。
这次叫她来,分明是想先拿她奚家开刀,偏偏又无法拒绝。
“臣妾,多谢陛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