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一切安排妥当,江陇城内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祥和景象。
敌军没了主将,失了军心无人可应战,军岭关自然也成了囊中之物。
她带着人一路杀过去,眼见到了越国边界,以这个速度,不出两月便可一举杀穿,拿下东洲城。
可就在这个紧要关头,陌上尘拦住了她。
“阿月,收手回京吧,如今局势,大虞还需要越国作为牵制,乱世百姓叫苦不迭,战争该结束了。”
沈梁月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如今爹爹被困城中,朝中又有不少人盯着她手里的兵权,若是越国没了,的确没人能牵制陌望津。
不过这不代表她就会坐以待毙,她摸索着下巴思索片刻,选择听陌上尘一句劝,先回京复命。
至少要先就出父亲,至于夺权一事,还是要从长计议。
想明白这一点,她朝着陌上尘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太子殿下说的是,臣受教了。”
陌上尘赶紧上前两步扶她的胳膊,面露困惑,“阿月,你,你怎么又叫我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君臣有别,臣不敢僭越。”
直到现在,她依旧不敢真正相信这位大虞太子,毕竟是当今皇帝亲封的太子,日后也要登上皇位,若是知道了她的心思,是否还能与她统一战线?
也许,王储和反贼注定为敌。
“既要回京,还望殿下慎言,莫要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被这么一点,陌上尘脸色一变,顿时正色起来,“阿月提醒的是,是孤疏忽了。”
沈梁月略微躬身点头,算是回应他。
安排好一切事宜,她带着一堆人马出发。
从边关到京城,快马加鞭也要半月,更何况她还带着人马,于是日子便被拉长了很多。
胜利的消息传到朝堂上时,满朝官员皆是面露喜色,嘴里连连称赞。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那几句话。
“沈老将军果真是虎父无犬女,才短短三个月就把城池都夺回来了!”
“那可不是,听说越国大将单天睿都被斩于马下。”
陌望津粗略的扫视了一眼郝俊璋递上去的奏折便放到一边。
正是关于夺城战大捷的消息。
皇帝面上看不出喜怒,沉沉吐出一口气,“不错。”
眼看陌望津脸色不对,朝中的人精们隐隐察觉出什么,赶紧转移话题。
他听到朝堂下有人带着笑意说:“太子殿下在前线定然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紧跟着便有人附和:“太子殿下赶往前线为战士们助威,颇有陛下的风范!”
半晌,陌望津终于再次开口,“太子还有几日回京。”
郝俊璋躬身回禀,“陛下,太子殿下还需半月有余才能回京。”
“沈将军孤军在外,浴血破敌,护边境万民,朕心甚慰。”
“如今大军尚在归途,路途遥远,风霜苦寒,故派遣一队人马前往接应。”
“大将军此番立下不世之功,待班师回朝,朕自当论功行赏,厚酬其功。诸位卿家,也当感念将士在外舍生忘死,收复疆土。”
朝中众人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待众人说完,陌望津从龙椅上起身,毫不犹豫的抽身离去,郝俊璋的声音传过整个大殿。
“退朝——”
沈将军行军疲惫,一早便抵达驿站修整,城中的内应给她传信,她自然也知道了朝中的消息,独自扶着栏杆走神。
啧,接应是假,监视是真,陌望津一定很遗憾她没死。
既然要来接应,那她先想想下一步计划好了。
前方林中枯叶凋零,随着风洋洋洒洒的飘下来落到地上,碾进泥里。
离开时还是绿茵遍地,此时竟也有些冷了。
她想着,再走一阵子差不多就到兄长遇险的地方了,同样的方法,应该不会有人蠢到用第二遍吧。
这次随行的只有燕照宁和姜寻仪二人,这两人一个自幼在京城长大,熟悉京城,另一个则是从未在京城露面,放在身边办起事来都方便。
至于其他人,她已经交付了其他任务,她的成败包括沈家军的命运,就要看窦安旭能不能办妥了。
无人打扰,她一直待到日落,这才回到驿站准备的房间。
战士们舟车劳顿,不少都早早休息了,沈梁月用过吃食之后也已经深了,正准备宽衣休息,一只粗糙的手附上她的肩膀。
她眼神一凌,不等看清人,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两人迅速扭打在一起,□□相搏,拳拳带风。
对方身形高瘦,半边脸上戴着面具,一招一式都极为迅猛,却都不致命。
越交手,沈梁月越是觉得熟悉,对方似乎对她的招数了如指掌,不仅能精准预判出下一步动作,还反过来用后面的招式跟她对打。
“?”
攻击再一次被挡住之后,那人抓住了她的胳膊。
“阿月。”
“……?!”
这声音!
沈梁月倏地瞪大眼睛,即将出手的拳头顿在原地,许久,一点点收回被抓住的胳膊。
她难以置信的试探着叫了一声:“四哥……?”
身形不稳的往后踉跄一步,接着就上前去抱住面前的人。
见到‘已故’的亲人再次出现,她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崩溃,泪水决堤。
“你没死……哥,你没死,太好了。”
沈成玉回抱住她,轻拍着后背安慰。
“没事了阿月,哥回来了,没事了。”
久别重逢,沈梁月久久不能平复,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擦干眼泪,拉着兄长坐下来,倒了杯茶,问出了埋藏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四哥,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成玉不疾不徐,先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说来话长,那日我与父亲带着沈家军大败敌军,满载而归……”
他的思绪回到数月前——
沈家军得胜归来,将士们一路上难掩兴奋,每逢休整时放松下来,就会聚在一起讨论。
可这次连续行军三日,人困马疲也是真,途径沙荆林,沈千峰下令原地休整。
然后派了一队辎重兵前去寻找水源。
将士们原地搭好帐篷,掏出口袋里的干粮聚在一起啃,有几个还在讨论着自己立了几等功。
沈成玉独自坐在远处听着他们窃窃私语。
“等俺升官,就带着俺娘去住大房子。”
说话的是瓜头村征来的小石头,今年刚十六,父亲早些年进山劈柴遭遇滑坡,全埋在里头了,家里就剩了个老娘,俩人就这么相依为命。
战乱年代,母子两人在家连锅都揭不开了,为了让娘过的好点,小石头看到征兵告示,想都没想就报名了。
“行啊,到时候咱兄弟俩一起去看咱娘。”
另一人拍着他的肩膀打趣。
这人名叫李生,是个孤儿,父母都死在战争里,在路上讨饭被沈成玉捡回来的,听说能吃饱肚子,也跟着参军了。
后面还坐着几个女兵,头发被利落的挽到头顶,手里拿着一个硬邦邦的馍馍啃,这样还吃的津津有味。
“老娘这次宰了八个敌人呢!”说着还伸出手比了个数字。
同伴惊呼一声,“哎呦,彩妹这么彪悍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哦。”
彩妹佯装嗔怒的瞥她一眼,“要啥子男人噻,不娶就不娶,咱女人也能当大将军!”
“说的是说的是,到时候攒了银子娶汉子也成。”
这人说完便笑起来。
这个张口闭口汉子的上康平姐,三十多岁便成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
十八嫁了一个铁匠,那年雨很大,房屋垮塌,铁匠被房梁砸断了腿瘫痪在床,女儿才四岁。
整个家就这么靠她一个人撑起来,每日做做绣活勉强维持生计,她家这情况,总是会有人骚扰,迫不得已练了一身腱子肉。
近来战事频繁,闺女大了点,丈夫刚能下地走动,为了养家糊口她便来参军了。
沈成玉听着这些,嘴角的笑始终没下去过,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叫了几个人过来跟着去林子里打野味,给大家改善伙食。
这次回家,大家就都能吃饱饭了。
他这样想着,心情都跟着愉悦几分。
几人在林子里打了几只野味,再回去时天已经黑下来了,他把东西递给做饭的人。
“哎呦,今天弟兄们能加餐了,多谢将军!”
“这些分一分足够了,等做好了大家一起吃。”
“得嘞将军,末将这就去。”
那几人又玩笑了几句之后就带着东西走了,草草处理了食材便架火烤上。
派出去的辎重兵也已经回来了,外面将士们恢复了些体力,父亲在那边跟大家有说有笑,甚是祥和。
沈成玉闲来无事,在帐篷外吃了些干粮,休息够了就独自带着枪去林子里,找了一处空地练起来。
他从小习武,一天不练就浑身难受,此刻林深无人,一杆枪被舞的呼呼作响,远处的树感受到气流,纷纷摇晃起来,连带着树叶都发出哗哗的声响,似乎是在为他欢呼。
掌声自树后传来,沈千峰笑着走出来。
“枪练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