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季寒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进卧室。
裴砚正趴在床边的垃圾桶上剧烈地咳嗽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痛苦极了。
“裴砚!”季寒冲过去,一边帮他拍背,一边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裴砚摆了摆手,止住咳嗽。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没事……就是有点反胃。”裴砚虚弱地说,“可能是昨晚吹风扇吹的。”
季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扶着裴砚躺下,然后去倒了一杯温水。
“喝点水。”
裴砚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缓了一会儿,呼吸才平稳下来。
“季寒。”
“嗯?”
“我想回家。”
“现在?你这身体……”
“我想看看我爸。”裴砚的眼神很执着,“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季寒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
两人收拾了一下,锁好门,走出了筒子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回裴砚家的路并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然而,当他们走到那栋熟悉的老旧居民楼楼下时,却看到一辆救护车正停在门口。
红蓝相间的警灯无声地旋转着,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正抬着一副担架从楼道里出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床单。
“爸!!”
裴砚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像是受伤的野兽。
他猛地推开季寒,发疯一样地冲了过去。
“爸!是我啊!爸!!”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季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他看到裴砚的母亲跟在担架后面,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到裴砚冲过来,她一把抱住儿子,母子俩哭成一团。
“你爸……你爸他透析的时候突然心脏骤停……医生说……说情况不太好……”
季寒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裴砚被推上了救护车,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看着那个曾经和他一起看星星的少年,此刻正被卷入一场巨大的风暴里。
他想追上去,想告诉裴砚他在这儿。
但他迈不开腿。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生老病死面前,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
警灯闪烁着,载着裴砚和他的整个世界,呼啸而去。
季寒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远去的救护车,直到它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季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曾经握过裴砚的手,此刻空空荡荡。
他想起昨晚裴砚说的那句话:“季寒,你还要继续吗?”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这场名为“捕获”的游戏,才刚刚开始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
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让人作呕。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着,像是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俯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裴砚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季寒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两杯热水。
“喝点水吧。”季寒把水递过去。
裴砚没有接,也没有动。他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空洞得让人心惊。
“季寒。”
过了许久,裴砚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季寒愣住了。
“活着就是为了受罪。”裴砚自嘲地笑了笑,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我爸这辈子没做过坏事,为什么要受这种罪?我妈妈那么爱他,为什么要看着他受罪?我……我明明那么努力地活着,为什么还是抓不住任何东西?”
“裴砚……”
“别安慰我。”裴砚打断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季寒,你知道吗?我昨晚做梦了。我梦见我变成了一颗星星。一颗很远很远的星星,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我看得到你,但我碰不到你。”
季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裴砚,看着这个在崩溃边缘挣扎的少年。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裴砚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
“听着!”季寒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你不是星星!你是人!是人就有温度!就有血肉!就会痛!就会哭!”
裴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
“你爸还没死呢!”季寒吼道,“你哭什么丧!他还在里面抢救呢!你要是现在倒下了,谁来照顾你妈?谁来交医药费?谁来……谁来陪我看星星?!”
裴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看着季寒,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却比自己还要坚强的少年。
突然,他扑进季寒的怀里,放声大哭。
他的身体很烫,烫得吓人。眼泪浸湿了季寒的校服,那种湿热的触感,像是要把季寒的皮肤灼伤。
季寒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裴砚,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发泄着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病人家属投来异样的目光。
但季寒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不能松手。
一旦松手,裴砚就会像那颗M42星云一样,在一千三百光年的距离外,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病人家属?”
裴砚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季寒扶住他。
“我是他儿子。”
“手术还算成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医生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病人的身体机能太差了,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肾源,最多……也就撑不过半年。”
半年。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裴砚的心口。
他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
季寒扶着他,对医生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裴砚的父亲被转进了重症监护室,暂时不能探视。
裴砚的母亲留在医院守夜,让裴砚先回家休息。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在身上,带着几分凉意。
“季寒。”
“嗯?”
“我想回家。”
“好,我送你。”
“不,我是说……我想回那个筒子楼。”
季寒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
回到筒子楼,季寒开了灯。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裴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季寒。”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季寒走到他身后,“在天台上。你穿着一件白T恤,指着猎户座大星云跟我说,那是恒星诞生的地方。”
“那时候我觉得,我快要死了。”裴砚看着窗外的夜空,声音很轻,“我觉得我的身体就像是一艘漏水的船,随时会沉下去。我看着那些星星,觉得它们离我好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但现在不一样了。”季寒说。
“是啊,不一样了。”
裴砚转过身,看着季寒。
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
“因为我遇见了你。”裴砚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季寒的脸颊,“你就像是一团火。那么烫,那么亮。你烧掉了我周围所有的黑暗,也烧掉了我所有的退路。”
季寒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那你是想灭火,还是想被烧死?”
裴砚笑了。
他凑近季寒,额头抵着季寒的额头。
“我想和你一起烧成灰。”
他说。
然后,他吻上了季寒。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又带着一种重生的希望。
季寒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施舍”与“被施舍”,没有“拯救”与“被拯救”。
他们只是两个在无边的黑夜里,互相取暖的孤魂。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在那遥远的、一千三百光年外的猎户座大星云里,新的恒星正在诞生。
毁灭与新生,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就像季寒和裴砚。
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清冷如冰。
火融化了冰,冰冷却了火。
最终,他们在这场名为青春的熔炉里,烧成了一滩无法分开的铁水,然后慢慢冷却,凝固成一块坚硬的、带着锈迹的钢铁。
那是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永不生锈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