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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熄灭的恒星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季寒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的。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进卧室。

裴砚正趴在床边的垃圾桶上剧烈地咳嗽着,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痛苦极了。

“裴砚!”季寒冲过去,一边帮他拍背,一边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裴砚摆了摆手,止住咳嗽。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

“没事……就是有点反胃。”裴砚虚弱地说,“可能是昨晚吹风扇吹的。”

季寒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扶着裴砚躺下,然后去倒了一杯温水。

“喝点水。”

裴砚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缓了一会儿,呼吸才平稳下来。

“季寒。”

“嗯?”

“我想回家。”

“现在?你这身体……”

“我想看看我爸。”裴砚的眼神很执着,“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季寒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

两人收拾了一下,锁好门,走出了筒子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回裴砚家的路并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然而,当他们走到那栋熟悉的老旧居民楼楼下时,却看到一辆救护车正停在门口。

红蓝相间的警灯无声地旋转着,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正抬着一副担架从楼道里出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床单。

“爸!!”

裴砚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像是受伤的野兽。

他猛地推开季寒,发疯一样地冲了过去。

“爸!是我啊!爸!!”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季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他看到裴砚的母亲跟在担架后面,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看到裴砚冲过来,她一把抱住儿子,母子俩哭成一团。

“你爸……你爸他透析的时候突然心脏骤停……医生说……说情况不太好……”

季寒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裴砚被推上了救护车,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看着那个曾经和他一起看星星的少年,此刻正被卷入一场巨大的风暴里。

他想追上去,想告诉裴砚他在这儿。

但他迈不开腿。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在生老病死面前,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喜欢,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声响。

警灯闪烁着,载着裴砚和他的整个世界,呼啸而去。

季寒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远去的救护车,直到它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季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曾经握过裴砚的手,此刻空空荡荡。

他想起昨晚裴砚说的那句话:“季寒,你还要继续吗?”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这场名为“捕获”的游戏,才刚刚开始露出它狰狞的獠牙。

……

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让人作呕。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着,像是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睛,俯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裴砚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季寒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两杯热水。

“喝点水吧。”季寒把水递过去。

裴砚没有接,也没有动。他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空洞得让人心惊。

“季寒。”

过了许久,裴砚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季寒愣住了。

“活着就是为了受罪。”裴砚自嘲地笑了笑,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我爸这辈子没做过坏事,为什么要受这种罪?我妈妈那么爱他,为什么要看着他受罪?我……我明明那么努力地活着,为什么还是抓不住任何东西?”

“裴砚……”

“别安慰我。”裴砚打断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季寒,你知道吗?我昨晚做梦了。我梦见我变成了一颗星星。一颗很远很远的星星,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我看得到你,但我碰不到你。”

季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着裴砚,看着这个在崩溃边缘挣扎的少年。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裴砚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

“听着!”季寒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你不是星星!你是人!是人就有温度!就有血肉!就会痛!就会哭!”

裴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

“你爸还没死呢!”季寒吼道,“你哭什么丧!他还在里面抢救呢!你要是现在倒下了,谁来照顾你妈?谁来交医药费?谁来……谁来陪我看星星?!”

裴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看着季寒,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却比自己还要坚强的少年。

突然,他扑进季寒的怀里,放声大哭。

他的身体很烫,烫得吓人。眼泪浸湿了季寒的校服,那种湿热的触感,像是要把季寒的皮肤灼伤。

季寒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地抱着裴砚,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发泄着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病人家属投来异样的目光。

但季寒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不能松手。

一旦松手,裴砚就会像那颗M42星云一样,在一千三百光年的距离外,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病人家属?”

裴砚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季寒扶住他。

“我是他儿子。”

“手术还算成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是……”医生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病人的身体机能太差了,如果再找不到合适的肾源,最多……也就撑不过半年。”

半年。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裴砚的心口。

他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

季寒扶着他,对医生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裴砚的父亲被转进了重症监护室,暂时不能探视。

裴砚的母亲留在医院守夜,让裴砚先回家休息。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在身上,带着几分凉意。

“季寒。”

“嗯?”

“我想回家。”

“好,我送你。”

“不,我是说……我想回那个筒子楼。”

季寒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

回到筒子楼,季寒开了灯。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裴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季寒。”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季寒走到他身后,“在天台上。你穿着一件白T恤,指着猎户座大星云跟我说,那是恒星诞生的地方。”

“那时候我觉得,我快要死了。”裴砚看着窗外的夜空,声音很轻,“我觉得我的身体就像是一艘漏水的船,随时会沉下去。我看着那些星星,觉得它们离我好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但现在不一样了。”季寒说。

“是啊,不一样了。”

裴砚转过身,看着季寒。

他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人心碎。

“因为我遇见了你。”裴砚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季寒的脸颊,“你就像是一团火。那么烫,那么亮。你烧掉了我周围所有的黑暗,也烧掉了我所有的退路。”

季寒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那你是想灭火,还是想被烧死?”

裴砚笑了。

他凑近季寒,额头抵着季寒的额头。

“我想和你一起烧成灰。”

他说。

然后,他吻上了季寒。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一种诀别的意味,又带着一种重生的希望。

季寒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施舍”与“被施舍”,没有“拯救”与“被拯救”。

他们只是两个在无边的黑夜里,互相取暖的孤魂。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在那遥远的、一千三百光年外的猎户座大星云里,新的恒星正在诞生。

毁灭与新生,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就像季寒和裴砚。

一个热烈如火,一个清冷如冰。

火融化了冰,冰冷却了火。

最终,他们在这场名为青春的熔炉里,烧成了一滩无法分开的铁水,然后慢慢冷却,凝固成一块坚硬的、带着锈迹的钢铁。

那是属于他们的,独一无二的,永不生锈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