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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越界

夏天的风像是被晒化了的糖稀,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距离那天在天台上的“金星合木星”已经过去了一周。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那不过是日历上翻过去就忘了的一天,但对于季寒和裴砚来说,那像是一个隐秘的开关,咔哒一声,把两个人的命运齿轮咬合得更紧了一些。

然而,生活从来不会因为少年的心动而变得温柔。它更像是一辆老旧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带着一身铁锈味和煤渣味,粗暴地把人往前拖。

这天是周五,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高二(3)班的男生们在操场上分成两拨,一边是热火朝天的篮球赛,另一边是像季寒这样,买了冰镇汽水,瘫在看台的阴凉底下当咸鱼。

“季寒,你上啊!别光看着!”胖子把嘴里的冰棍一吐,推了他一把,“你这暑假都快过半了,也没见你跟那个高冷转学生处出什么火花来?听说他家就住你家那栋楼?”

季寒靠在滚烫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捏着那瓶还没开封的橘子汽水,瓶身外壁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凉得有些刺骨。

“急什么。”季寒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操场边的那排香樟树。

树荫下,裴砚正坐在那里。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臂。他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很专注,仿佛周围热浪翻滚的操场和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都与他无关。

但季寒知道,他不舒服。

从早上进教室开始,裴砚的脸色就比平时更白,那种白不是病态的惨白,而是一种像是被漂白过的、缺乏血色的灰白。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

“又涨了。”

裴砚察觉到季寒的靠近,没有抬头,只是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上周还是八千五,这周就九千二了。医保政策变来变去,我爸的排异反应有点重,医生说要加一种进口药。”

季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自家父母为了几千块钱的装修费都能吵得鸡飞狗跳,而裴砚面对的,是每个月都要流出去的、足以淹没一个家庭的巨款。

“那个……”季寒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我这儿还有点钱。我暑假去补习班代课挣的,还有压岁钱,大概有三千多……”

裴砚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季寒感到害怕。他看着季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悲悯的无奈。

“季寒,你知道吗?”

裴砚伸出手,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季寒校服上的汗渍,“如果我拿了你的钱,我就真的成了你养的一只宠物了。你可以随时用‘我救过你’、‘我帮过你’来绑架我。我不想那样。”

“我不是这个意思!”季寒急了,脸涨得通红,“我是把你当……当兄弟!当……”

当什么?当恋人?在这个沉重的现实面前,连“喜欢”这两个字都显得那么轻飘飘。

裴砚看着他慌乱的样子,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他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季寒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入手处一片滚烫。

“你发烧了!”季寒惊呼。

“低烧,老毛病。”裴砚借着季寒的力道站稳,顺势靠在了树干上。他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季寒,别对我太好。你会累的。”

“我不怕累。”季寒咬着牙,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我爸那个旧房子的钥匙。就在巷子后面那条街,两室一厅,好久没人住了。我帮你收拾出来了。你今晚……能不能不去医院陪床?太累了,去那儿睡一觉。”

裴砚睁开眼,看着那把黄铜钥匙。

钥匙上还带着季寒掌心的温度和汗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季寒以为他会拒绝。

“好。”裴砚伸出手,接过钥匙。指尖擦过季寒的掌心,带着一种微弱的电流,“谢谢。”

……

放学后的夕阳红得像是一块正在流血的伤口。

季寒带着裴砚从后门溜出了学校。两人没走大路,而是钻进了那些错综复杂的老巷子里。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饭菜的油烟味。这是城市最底层的呼吸,混杂着生存的粗砺感。

那套房子在巷子的尽头,是一栋老式的筒子楼,门口有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季寒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刷着绿漆的铁门。

“吱呀——”

门开了,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确实很久没人住了,家具上都蒙着白布,像是一群沉默的幽灵。但客厅的窗户被打开了,夕阳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季寒有些局促地把白布掀开,露出一张长沙发。

“那个……床单我换了新的,被子也是晒过的。你先凑合着睡一觉。我……我在外面守着。”

季寒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守着?像条看门狗吗?

裴砚没说话,他走进屋子,脱下帆布包放在桌上。他环顾了一圈这个陌生的空间,目光最后落在季寒那张写满了“求表扬”的脸上。

“季寒。”

“啊?”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对我好,就能弥补什么?”

季寒愣住了。

裴砚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季寒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苦药味,混着汗水的咸味。

“我没有……”季寒结结巴巴地反驳。

“你有。”裴砚打断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贴在季寒的胸口,“你是不是觉得,你有个完整的家,有健康的父母,有花不完的零花钱,而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你可怜我?”

“我不是可怜你!”季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眼神里带着一丝受伤的倔强,“我是……我是……”

“你是动心了。”裴砚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季寒,动心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有人因为动心而死去,也有人因为动心而变得一无所有。”

季寒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他看着裴砚,看着这个明明虚弱得随时会倒下,却依然有着掌控一切气场的少年。

“那又怎样?”季寒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裴砚,你是不是忘了?那天晚上,是你先抓住我的手的。是你先把我拉进你的轨道的。”

裴砚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突然,他低下头,吻住了季寒。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带着一种惩罚的意味,带着一种宣泄的苦涩,还有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季寒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感觉到裴砚的舌尖带着血腥味,牙齿磕碰着他的嘴唇,那种痛感真实得让人发疯。他下意识地抱住裴砚的腰,像是要接住这个正在坠落的人。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两人都快要窒息。

分开的时候,两人的呼吸都乱了。季寒的嘴唇红肿着,眼神迷离地看着裴砚。

裴砚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季寒嘴角的津液。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这就是动心的代价。”裴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季寒,你还要继续吗?”

季寒看着他,伸手抹了一把嘴。他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把裴砚推倒在了那张铺着新床单的沙发上。

“睡吧。”季寒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裴砚身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我在这儿守着。”

裴砚看着他,眼底的防备终于一点点卸下。他闭上眼睛,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里,那种久违的、没有消毒水味的安心感包裹了他。

没过几分钟,均匀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季寒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名为“捕获M42”的备忘录。

那是他专门用来记录裴砚的。

【日期:7月15日

状态:发烧(37.8℃),情绪不稳定,吃了半块巧克力。

进展:接吻了。但他好像只是为了证明什么。

备注:他好轻。抱起来像是一团棉花,或者一阵烟。】

季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地板上。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季寒站起身,走到厨房。他想给裴砚煮点粥,翻了半天只找到半袋挂面和两个鸡蛋。

他在厨房里忙活了很久,切葱花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手,血珠冒出来,滴在白色的瓷砖上,像是一颗红玛瑙。

煮好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季寒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回到客厅。借着月光,他看到裴砚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床头看着他。

“醒了?”季寒把面放在床头柜上,“饿不饿?我煮了面。”

裴砚看着那碗面。很简单,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根葱花,卧着一个荷包蛋。

“你做的?”裴砚问。

“嗯。”

裴砚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好吃吗?”季寒期待地看着他。

裴砚咽下嘴里的面,抬起头,看着季寒。

“季寒。”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对我好,我就会永远不离开你?”

季寒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着裴砚,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不知道。”季寒诚实地说,“但我就是想对你好。哪怕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我也想在你身边待一会儿。”

裴砚看着他,突然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了那种尖锐的刺,变得柔软了一些。

“傻子。”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季寒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