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的夜,总是沉得有些压抑。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黄路灯,把斑驳的墙皮照得影影绰绰。
空气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混杂着老旧木质家具特有的沉闷气息,闷在密闭的空间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季寒是被深夜的凉意冻醒的。
他蜷在客厅那张表层皮革大面积脱落、内部海绵已经泛黄发硬的旧沙发上,身上胡乱搭着裴砚日常穿的一件棉质外套。
后颈因为整夜蜷缩的糟糕姿势传来一阵酸胀钝痛,他揉着眼睛慢慢睁开,视线立刻落在虚掩的卧室门板上,缝隙间正透出一缕微弱晃动的灯光。
季寒搓了搓起了一层薄鸡皮疙瘩的小臂,趿拉着床边随意摆放的棉拖鞋,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抵着门板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而后整个人闪身进门。
裴砚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没有开启房间主照明灯,只点亮了一盏接触时常不良的老式台灯。
昏黄狭小的光晕收拢在桌面一小块区域里,清晰衬出他眼下堆积浓重的青黑眼袋。
他低着头,指尖捏着小型螺丝刀,专心拆解那台旧望远镜的目镜组件。
听到动静,裴砚没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吵到你了?”他问,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没有。”季寒走过去,靠在书桌边缘,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零件,“几点了?”
“三点半。”
季寒看了一眼裴砚微微发抖的指尖。
他清楚这个人的状态,自从他父亲住进ICU之后,裴砚几乎就没有完整合过一次眼。
内心焦灼无处排解的时候,他就习惯摆弄这些拆解开来的光学零件,借着机械组装的过程稳住心神。
“手都在抖,明天再弄不行吗?”季寒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了裴砚的手腕。
裴砚的手指很凉,凸起的骨节硌着季寒的掌心。
他没有挣脱,只是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拆了一半的镜片组件上。
“光轴偏了。”裴砚轻声说,语气分不清是在解释缘由,还是单纯的自言自语,“昨晚拍的星点全部都是模糊拖影的。”
台灯将裴砚的影子拉长,重重投射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
短短几日的煎熬让他身形瘦削得脱了相,宽大纯棉T恤的领口松垮地敞着,锁骨凹陷下去两处深深的窝。
“裴砚。”季寒顺势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你跟我说实话,叔叔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裴砚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眼白布满血丝,眼底泛红,却没有一滴眼泪。
这份红是连日熬夜和精神紧绷熬出来的,如同一张被反复打磨磨砂的玻璃,裹着一层麻木又死寂的脆弱。
“医生说,适配的肾源很难等待。”裴砚的语调平淡,平淡得仿佛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旁人琐事,“如果一周之内找不到匹配肾源,就只能依靠长期透析维持生命。”
季寒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治疗费用还差多少?”
“我妈能借的亲友几乎都已经走访一遍了。”裴砚扯了扯唇角,扯出一个比哭泣还要难看的苦笑,“昨天我去学校咨询过贫困补助,可那点补贴对于ICU单日高昂的开销而言,不过杯水车薪。每一天的账单,都算得上天文数字。”
裴砚这副故作平静的模样,反倒刺得季寒心头一阵烦闷焦躁。
他站起身,在狭小逼仄的卧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目光牢牢锁在对方身上。
“我的积蓄你不用顾虑。”季寒咬了咬后槽牙,打定主意,“我明天就和家里沟通,直接搬过来这边住。”
裴砚眉头骤然蹙起:“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发疯。”季寒眼神坚定,“你一个人根本撑不住。阿姨整日在医院守夜陪护,叔叔躺在重症监护室,你连安稳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我搬过来,至少可以帮你照看这边的房子,替你分担杂事。”
“季寒,你清楚自己这番话意味着什么吗?”裴砚的音量稍稍抬高,又强迫自己深呼吸压下起伏的情绪,费了很大力气才稳住心神,“这是我们家的私事,你没必要把自己也牵连进来。”
“我心甘情愿。”季寒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
裴砚霎时间怔住了。
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唯有墙面老式挂钟秒针滴答走动的声响,搭配窗外偶尔驶过夜班公交的低沉轰鸣,在静谧的深夜格外清晰。
季寒静静打量着眼前的人,此刻他才看得透彻,裴砚骨子里藏着浓重的恐惧。
他不是惧怕父亲病危,也不是惧怕巨额医药费,而是恐惧拖累身边的人。
裴砚从小到大日子过得清苦,早就养成了独自硬扛的性子,旁人但凡对他施以援手,他便时时刻刻记挂着要加倍偿还,他不敢亏欠任何人,也没有能力去欠下人情。
“裴砚。”季寒再度蹲下身,抬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
少年皮肤冰凉,下巴新生的细软胡茬蹭在掌心,带着微微扎人的触感。
“我不怕被你连累,也不需要你日后加倍偿还。我只想守在你身边。要是你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把这份人情记着,等以后境况好转,好好请我吃一顿大餐就行。”季寒凝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裴砚眼底翻涌的红血丝慢慢平复了些许,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沉寂许久,才从喉咙里轻轻溢出一声应答:“嗯。”
“去睡吧。剩下的零件我明天陪你一起修整。”裴砚开口劝道。
“你这话也就糊弄外人。”季寒站起身,直接抽走他指尖攥着的螺丝刀,轻轻搁置在桌面上,“你就算躺到床上,也只会睁着眼熬到天亮。别继续耗着,我们一起到外间客厅靠着歇息一会儿。”
裴砚被他拉着胳膊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季寒……”
“别再多说。”季寒不由分说拉着人走出卧室,反手将屋内台灯关掉。
客厅沉浸在昏暗之中,只有街道路灯透过玻璃窗投进朦胧光晕。
二人一同坐到那张老旧沙发上,空间算不上宽敞,身子紧紧挨在一起,肩膀彼此相贴。
“安心歇着吧。”季寒将方才那件棉质外套扯过来,盖在两人交叠的腿上,“我陪着你。”
裴砚没有出声回应,后背倚靠着沙发靠背,缓缓合上双眼。
季寒侧头望向身旁的人,他的呼吸浅淡微弱,胸口起伏幅度很小。
没过多久,疲惫积攒到极限,他的脑袋微微倾斜,稳稳靠在了季寒的肩头。
季寒身体瞬间僵硬,不敢随意动弹分毫。
隔着两层布料,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单薄的体温,微弱却真实可触。
裴砚平日里时时刻刻紧绷神经,像一张拉至满弦的硬弓,仿佛稍不留意就会彻底崩断,只有稍稍放松下来,才敢卸下满身重压。
季寒垂眸凝视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嘴唇因为连日熬夜缺水干裂起皮。
他伸出拇指,极其轻柔地蹭过对方干裂的唇瓣。
裴砚没有被惊醒,只是眉头浅浅皱起,像是在睡梦之中撞见了烦心的琐事。
他收回手,背靠沙发抬头望向天花板。
老房子顶面凹凸不平,一块墙皮剥落翘起,轮廓看上去如同残缺不全的简易地图。
盯着那块斑驳痕迹,季寒心绪纷乱。
他回想起白天在医院,裴砚母亲攥着他手腕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少年独自站在缴费窗口前,盯着密密麻麻账单失神发呆的样子。
忽然心生感慨,十七岁这个年纪实在太过狼狈。
别的同龄人还在为月考成绩、暗恋对象的消息心绪起伏,他却陪着深陷家庭变故的裴砚,在一间老旧小屋的沙发上,熬过漫漫寒夜。
但他半点都不后悔。
季寒转头看向肩头靠着的少年,低声轻唤:“裴砚。”
对方没有应答,已然睡得沉了。
他弯起一点唇角,将脑袋轻轻靠过去,贴在裴砚柔软的发丝上。
“睡吧,天快要亮了。”
窗外天幕依旧沉黑,唯有东边天际线,晕开一缕浅淡的灰白,预示着拂晓将近。
客厅里静谧无声,两个少年拥挤在一张破旧沙发上,绵长的呼吸渐渐趋于同步。
没有璀璨星河,没有猎户星云,没有宇宙命运这类宏大缥缈的喻指。
只有两个普通的少年,在一地狼藉的现实困境里,彼此依靠,静静等候天光破晓。
清晨的阳光穿过老旧铝合金窗框,在客厅斑驳墙面上切割出一道斜长光斑。
细小尘埃在光束里悠悠浮动,搭配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将深夜积压的沉重氛围慢慢冲淡。
季寒是一阵轻微金属零件碰撞的脆响吵醒的。
他撑着身子从沙发上坐起,脖颈依旧因为蜷缩睡姿酸胀难忍,视线慢慢聚焦,便看见裴砚坐在靠窗书桌前,手里捏着迷你十字螺丝刀,低头重新拆解修整望远镜目镜。
他身上还是昨夜那件洗得泛白的短袖T恤,领口松垮敞开,衬出苍白单薄的肩颈线条。
脊背微微佝偻,带着整夜未休的疲惫,可握持工具的双手却异常沉稳。
阳光落在他半边侧脸,将眼底青黑衬得格外清晰,也为这个满身阴霾的少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息。
季寒没有出声打扰,就靠着沙发靠背安静注视着他。
昨夜在医院走廊濒临崩溃、仿佛一阵风就能摧垮的裴砚,好像已经被封存进那间充斥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黑夜里。
此刻的他专注沉静,如同一名埋头修补破碎世界的匠人,一点点复原自己热爱的东西。
“醒了?”裴砚没有回头,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整体语调却十分平稳。
“嗯。”季寒随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起身走到书桌旁,“目镜修整好了?”
“差不多收尾了。”裴砚对着镜片轻吹一口气,拂去上面本就不存在的浮尘,把一枚比指甲盖还要小巧的橡胶垫圈卡进镜筒凹槽,“镜筒内部螺纹磨损严重,我缠了几圈绝缘胶带增加咬合度,勉强可以固定。只是镜片镀膜已经划伤……”
他停顿片刻,将目镜举到窗边迎着日光查验,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镀膜损伤没法修复,不过只要校准光轴,拍摄出来的星点就不会拖尾,顶多画面色彩还原度差上一些。”
“差一点无所谓。”季寒拉过一把木椅坐在他身侧,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零件上,“又不是拿去参加天文摄影竞赛,能清晰观测星体就足够了。”
裴砚转头看向他。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季寒能够清晰看见对方瞳孔里倒映出自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