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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审判

浴室门“咔哒”一声扣上,里面很快传出急促而充沛的冲水声。

我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那张刚刚被我们合力扯平的灰蓝色床单上。布料上还留着李骏刚才手掌按压过的浅浅凹痕,空气里属于他的味道还没散干净——那是夏天男生身上晒透了阳光的微咸汗气,混杂着我已经洗过的柠檬沐浴露的味道,在这个完全封闭的单间里打着转。

我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把自己的拖鞋踢到床沿内侧,掀开靠墙一边的薄被,躺了进去。

我选了靠里。因为靠里让我更有安全感,像是有面墙替我挡掉半个世界的窥探。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养成了靠墙睡的习惯。那时候父亲总是三更半夜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童年的出租屋里那张老式木床不大,母亲总是睡在外侧,我则紧紧贴着内侧微凉的粉刷墙壁。恍惚记得,我总是假装睡着,耳朵竖得高高的,在黑暗里捕捉走廊里由远及近的动静。直到听见楼下传来那阵皮鞋后跟高踏在楼梯上的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微转动,我这才安然坠入梦乡。

哪怕长到了二十二岁,我依然保留了靠墙睡觉的习惯。

可今晚真正侧身面壁躺下时,我才发现后背整整一大片空出来的床垫,空落落的。

床垫弹簧随着我的动作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我拉过薄被的一角搭在腹部,整个人贴着冰凉的粉刷墙壁,身体僵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思绪在我的脑子里乱飞。

良久,水声停了。

磨砂玻璃门被推开的动静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伴随着拖鞋踩在木质地板上摩擦的湿漉漉水渍声。李骏一边用毛巾擦着潮湿的短发,一边迈着大步走回房间中央。他随手关掉了天花板上那盏晃眼的大吊灯,只留了玄关处一盏微弱昏黄的小夜灯,随后是窗帘被拉上一半的摩挲声。

屋子一下子暗了下来。

深城地标“东方蛮腰”散漫的霓虹光晕透过半开的纱帘斜斜扫进来,把房间里的纸箱和杂物剪裁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几何暗影。

紧接着,身后的床垫猛地向下陷了一大块。

伴随着布料摩擦声,带着沐浴后滚烫潮湿水汽的体温,毫无阻隔地从我身后席卷而来。李骏规规矩矩地平躺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叹道:“总算是收拾得差不多了,今天搬这一趟,确实有点折腾人。”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如铁,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半拍。

床虽然不算窄,但也绝没有宽敞到可以完全忽略另一个一米八几成年男人的地步。中间只隔了不到小臂长的一道空隙,可李骏身上散发出来的热量,简直像个刚出炉的火炉,隔着空气源源不断地烘烤着我的后颈与脊梁。

“及鞍,睡了没?”他侧过头,声音带着洗完热水澡后的微哑与鼻音。

我不敢猛地翻身,怕幅度太大显得刻意,只是微微动了动脖子,把脸从墙面稍微转开一点,尽量用平缓得挑不出破绽的声调应道:“还没,怎么了?”

“没事儿,就觉得这地方还挺安静的,比学校宿舍好多了。”他动了动身子,翻了个身面朝向我,枕头陷下去的声音近在咫尺,“而且周五搬进来真挺明智,正好周末两天能把屋里规整好,不耽误你下周一去公司报道。”

“嗯,”我看着墙角的暗影低声回道,“慢慢收拾吧。”

一阵沉默过后,

“对了及鞍,”,他好像是思忖了一会儿,但又表现得有些漫不经心地发问,“大学四年……你好像一直没谈过女朋友?”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整个人有些不知所措,原本就僵硬的后背更是绷得发酸。我庆幸自己是背对着他的,浓稠的夜色替我掩盖了瞬间发紧的下颌与慌乱的眼神。

大学四年里,其实不少人都问过我类似的问题。舍友偶尔起哄,同门的师兄师姐在饭桌上八卦,甚至家里打电话来试探,我都习惯了拿那套非常合理的说辞去挡——法学院课业重、法考压力大,后面又忙着红圈所的实习和秋招,自然要先以学业和事业为重。这套理由挑不出毛病,每次随口抛出来时,我都表现得波澜不惊,熟练得像在背诵法条。

但是此刻,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出租屋里,在这张床上,那些早该脱口而出的标准答案,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顷刻间,我甚至开始疑神疑鬼:他只是顺嘴闲聊,还是在刚才的蛛丝马迹里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我极力压制住胸口的起伏,才借着背对他的掩护,尽量用平缓而漫不经心的调子开口:“我也想啊。但平时光顾着专业课、实习和准备找工作,哪还有精力去谈恋爱。而且……也没碰上合适的。”

话音落下,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被动,我又顺势转过身来,在阴影里看着他的轮廓,反问了一句:“你呢?你在大学谈过没?”

“当然谈过啊,哈哈。”李骏笑了笑,但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句“当然谈过”像一颗石子,不轻不重地落在我心底的死水里,泛起一圈极微小、却客观存在的涟漪。但理智立刻跳出来敲醒我:一个阳光帅气的运动大男生,在大学里谈恋爱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我们充其量不过是刚刚合租在一起的普通同班同学,我到底在暗自介意什么?

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迅速被我“纠正”。

为了打破这种微妙的局面,我半开玩笑地反将了他一军:“那你……和女生做过了?”

黑暗里忽然又陷入了一阵宁静。

李骏显然没料到平时看着老实腼腆的好学生会突然抛出这么直白的问题。他在枕头上稍微挪动了一下,刚才那股随性流畅的语调明显滞涩了半秒,抬手挠了挠额角,才故作轻松地咳了一声:“……就那样呗,这种事儿……做过就知道了,比自己解决爽很多。”

接着他好像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陷入了沉默。

脑海深处那些关于大学的琐碎记忆开始朦胧地翻涌上来。李骏在学院里确实很受女生欢迎,个子高、长得周正,性格又温和,打篮球时场边总少不了女生的目光。传闻连我们班的班花赵雅妍都对他有意思,有一段时间,宿舍里那个大嘴巴张兵还神神秘秘地跟我们八卦,说在南门商业街看到李骏和赵雅妍走在一起,举止挺亲密,估计是刚从酒店出来。

我当时只当是寻常的校园八卦,心里觉得俊男靓女擦出点火花也合情合理,随后张兵嘴里那些捕风捉影的荤话和胡诌,我也就懒得再听下去。

突然李骏打了一阵哈欠,中断了我的思绪“及鞍,我有点困了,我先睡了啊。”

“好的,晚安。”

他翻了个身,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大概是白天的体力消耗确实到了极限,没过几分钟,李骏的呼吸便慢了下来,变得绵长而均匀,估计已经沉沉睡去。

我平躺在床的这一侧,听着身侧清晰可闻的呼吸声,眼前却莫名浮现出张兵口中他和赵雅妍并肩走在树荫下的画面。那种模糊的轮廓在黑暗里像细小的毛刺,奇怪的感觉。如果我是女孩,我是不是也能像赵雅妍一样挽着一个男孩的手臂这样自由和幸福呢?

“程及鞍,别胡思乱想了。”

我在心里赶紧叫停自己。

我把头转向另一侧,闭上眼睛,小心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深城的夜色沉寂而辽远,身侧传来的体温依然隐隐发着热,而漫长的黑夜才刚刚过半。

不过是一点见不得光的欣赏,

黑暗里,

我苛责自己的杂念。

边界,

风险,

在这一方安静的床榻上,

辗转反复。

私心,

像一份正在被审视的协议草案——

重大误解,

还是显失公平?

……

脑子里那些翻江倒海,在极度的疲倦中慢慢耗尽。不知道在黑暗里僵持了多久,枕边李骏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已经化作某种单调的催眠白噪音,将我拖入了昏沉无光的梦境。

梦里的场景光怪陆离,却又熟悉。

那是大学南门那条郁郁葱葱的林荫道,阳光被樟树叶筛落成晃动的碎金。在梦里,我变成了一个留着短发、穿着平平无奇灰白色卫衣的女生,局促地跟在赵雅妍的身侧。她是万众瞩目的中心,明眸皓齿,笑声清脆。她的周围簇拥着很多男生,有人手里捧着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有人递上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李骏也在那群人中间。他穿着干净利落的白色西服,衬得他身材挺拔高挑。他穿过人群把一束扎着浅蓝丝带的花递到赵雅妍手里,眉眼弯弯,满是少年人蓬勃明亮的爱意。赵雅妍娇笑着接过,周围是一片起哄的欢呼。

我像一个没有面孔的影子,站在光晕之外,手里攥着磨毛的衣角。我看着她手里那束近乎刺眼的花,忍不住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问了一句荒唐的话:

“雅妍……要怎么样,才能和你一样受欢迎呢?”

喧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令人不适的笑声。赵雅妍没有理会他们,转过头来看我,她放下手里的捧花,双手托起我泪水划过的脸,眼波流转,目光中带着关切或许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怜悯,温声问我:

“你这么问……是不是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快刀,毫无防备地扎进了我最心虚的软肋。

我猛地一惊,心脏剧烈下坠,整个人从混沌的梦境里生生抽离了出来。

眼前不再是洒满阳光的林荫道,我睁开眼睛看到了灰白色的天花板和吊灯,房间内的灯光也没有那么昏暗了。我感觉喉咙干涩得发紧,眼睛还是有些睁不开,下意识伸手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按亮屏幕——眼睛缓了几秒钟才适应手机屏幕幽暗的冷光,屏幕上显示:

上午 05:14。

好早,连早班地铁都还没开始运行。

窗外的天幕泛着深城清晨特有的灰蓝色,虽是夏天,半透的薄纱帘将城市未熄的余晖滤得格外清冷。还没等我从刚才荒诞的心悸里彻底缓过神,我感到小腿肚子一阵温热触感。

薄被也不知何时滑到了腰间。

李骏大概在后半夜翻了几个身,此刻整个人斜斜地霸占了大半张床垫。他那条肌肉结实修长的大腿,毫无隔阂地贴在了我的小腿肚上,大概是有一会儿了,我仿佛能感到两人贴合处渗出的汗液将皮肤胶黏在一起,形成了某种微妙而黏稠的拉扯感。

顺着大腿往上,是他昨晚洗澡后换上的白色平角内裤,紧绷的纯棉裤脚把他健硕结实的大腿根部箍得很严实。目光再往上移,透过微薄泛灰的晨光,我毫无防备地瞥见了他属于年轻男性在清晨不可避免发生的生理反应——那里鼓囊囊地撑起了一大片轮廓,在柔软的布料下显得极其张扬扎眼。

我像触电般猛地收回视线,生怕他突然醒来看见我这极其不自然的神态,以及下身奇妙的反应。我扭过头去,不敢再看,甚至浑身僵得连一根脚趾都不敢挪动,生怕极其细微的抽离动作会惊醒他,又或者让他察觉到我已经醒了。

然而,在最初那一阵猝不及防的慌乱与自责过后,身体的本能却悄然背叛了脑海里所有的理智与公序良俗。

周遭的世界仿佛在五点一刻的微光里被抽成了真空,时间被无限拉长、定格。整座深城的车流与喧嚣都被挡在厚重的玻璃窗外,我的整个宇宙,在这一刻狭窄得只剩下了小腿皮肤相贴的那一小块方寸之地。

那里像被一只温热而宽厚的手掌紧紧覆着。

我说不清那是尴尬,还是某种隐秘而滚烫的享受。甚至可以说是带着自我审判的窃喜——他在毫无防备地沉睡,而我正名正言顺地、光明正大地占有着这份源自他身上的滚烫体温。

小腿肚上贴合的皮肉互相牵连,每一次极轻微的脉搏跳动,都伴随着一层湿漉漉的温热。我放任了自己的感官,近乎贪婪地去辨别隔着皮肉传递过来的触感:他常年运动的大腿肌肉紧绷而坚实,散发着年轻雄性蓬勃的燥热;几根微硬的腿毛随着呼吸的微小起伏,在这微乎其微的位移中,带来一阵阵酥麻的微痒。

顺着神经一路往上蹿,在胸腔里炸开一簇簇无声的火星。

心跳好快。

我一边在心底最严厉的法庭上审判着自己的卑劣与下流,一边却又像个溺水的人一样,闭上眼睛,深深地、近乎沉沦地控制呼吸,贪恋着这偷来的、定格在清晨五点的几寸体温。

身侧的人没有察觉这一切,依旧睡得沉熟,胸膛随着平稳悠长的呼吸有节律地起伏着。

恍惚间,我想起梦里赵雅妍那悲悯又哀伤的眼神,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最后问我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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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