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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要约

中介带我看今天最后一套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深城的六月,下午四点仍是最为湿热的时候。

虽然已经在深城居住快四年了,我仍然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气候。今天的太阳格外毒辣,恍惚间感觉楼下的水泥路面已经被晒得有些发白,路边几棵行道树的叶子也是蔫蔫的,耷拉着。跟着中介穿过小区门口,我们进了电梯,电梯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算整洁,墙面上贴着几张有些泛黄的搬家公司广告,边角已经卷了起来,看得出来这个小区的租客比例相当高。

要看的房子在中高层。

门一打开,我就觉得还不错。

客厅比我预想的宽敞,家具装修都很简单,但采光极好。窗户朝南,此刻阳光正从玻璃外面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厨房是独立的,面积不大,却足够放下一张小餐桌。卫生间也单独隔开了,不需要和别人共用。整套房子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卧室,严格来说,更像是一个面积颇大的大开间,只是各个区域划分得还算清楚,动线合理。

中介见我打量,在旁边适时插了一句:“这房子大,虽然是大开间,但开间进深足。要是嫌太空或者以后有人一起搭伙,中间拉个帘子,或者并排、错开摆两张床都绰绰有余。”

我沿着墙边走了一圈,又站到窗户前看了看。

从这里往外望,能看见几栋挨得很近的高层住宅,楼下的街道上车流不断。再远一点的地方,能看见深城的地标性建筑“东方蛮腰”。附近有地铁站,走路过去不用太久,便利店、超市和吃饭的地方也都不缺。

刚毕业的学生如果在中环能住到这样的房子,算得上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毕业之后,我没法再住学校宿舍,也实在无法忍受为了省一点租金,把自己下放到一个每天要在通勤上花3个小时的郊区。既然下定决心留在深城,我希望能住得舒服一点。毕竟工作已经占据足够多的生命了,如果回到家连一个可以让人安静待着的地方都没有,那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中介站在门口,见我似乎很满意,便开始介绍租金和付款方式。

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这套房子的条件既然这么好,价格大概也不会太便宜。但等他把数字说出来,我还是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确实有点贵,而且还要押一付三。还没正式入职领薪水的我,要一口气拿出两万多的待付额,肯定还得向家里开口。

我没有马上表现出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房源信息,装作重新核对的样子。

其实没什么好核对的。面积、位置、朝向,连楼下的生活设施都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我甚至觉得,如果价格能砍掉那么小几百,自己大概当场就能定下来。

但偏偏就是高了那么一点。

这点差价放在每个月的开销里好像咬咬牙也能忍,可一旦乘以四,就成了沉甸甸的包袱。我这人向来习惯算清每一笔账,哪怕心里再喜欢这套通透敞亮的采光,理智还是拉住了我。

中介问我觉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但还想再看看。

中介提醒我好房不等人,其他人也在看。我客气地笑了笑,没有接茬。

从楼里出来时,太阳已经没那么刺眼了。我站在路边等红灯,打开手机,把刚才那套房子的页面重新翻出来,盯着照片看了片刻,默默加入了收藏。

回学校的路上,我顺便在便利店买了瓶冰水。塑料瓶身很快在手心凝了一层密密匝匝的水珠。

毕业季总让人有种奇怪的抽离感。学校还是原来的学校,打印店里挤满了人,食堂窗口依然排着长队,连宿舍楼下那台总是有点迟钝的自动售货机都还在原地。可身边的人好像忽然就开始忙起了另一种生活:有人忙着打包纸箱,有人已经提前去了外地实习,更多的人则在论文答辩和求职面试之间焦头烂额。

回到寝室时,屋里比我出门前热闹了一些。

靠门的椅子上堆着几个纸箱,桌上放着没吃完的零食和几份打印出来的毕业论文。两个室友还在,一个坐在床边刷手机,另一个趴在桌上整理文件,张兵听见我进门,抬头问了一句:“鸡子,看房怎么样?”

我大名叫程及鞍,但男生在一起总免不了开些带颜色的诨号,叫着叫着就成了“鸡子”,我也懒得纠正,早就习惯了。

“还行。”我把水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有合适的吗?”

“有一套挺好的,就是有点贵。”

“那你就再看看呗。”张兵说得轻描淡写,“深城最不缺的就是空房子。”

我没回话,心想也是。只是有些事情,越是觉得契合,反而越容易瞻前顾后。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套开间的照片。

张兵瞥了我一眼,笑道:“纠结成这样,找个人合租不就得了?”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往下接。我其实极度渴望独居。大学四年的集体生活几乎把我对个人边界的耐心消磨殆尽。有时深夜熄灯,对面床铺透过床帘隐约晃动的暗影、床架轻微而规律的颤动,都让我浑身紧绷。我早就暗暗打定主意,毕业之后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清净。

正想着,隔壁寝室的同学过来串门,敲了敲敞开的门板:“别窝着了,晚上一块儿出去吃个饭呗?食堂吃得我都快萎了,毕业前聚一次少一次。”

没人反对,饭局就这么定了下来。

我们法学院男生本就不多,同班相邻的两个寝室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虽然没到无话不谈的交情,但彼此都熟门熟路。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李骏。

李骏住隔壁,是个典型的北方男生,个子很高,骨架宽阔,却不像常年打球的体院生那样晒得黝黑。平时在走廊或者食堂碰上,他总是那副散漫随和的样子,笑起来一口整齐的白牙,在南方偏瘦弱的一众男生里显得格外扎眼。更要命的是,他长了一张无论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的脸。

平心而论,我对自己的性取向心里早有底细,只是从未对任何人明说,也克制着不去深究。看到好看的男生,心里难免会像雷达一样掠过一丝隐秘的欣赏,但也仅止于多看两眼,转头便压了下去。毕竟大家都是笔直的同班同学,谁也不会往别的方向去想。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学校后街一家相熟的小炒馆。

店里油烟弥漫,风扇呼哧呼哧地转着。大家七嘴八舌地抢着菜单,最后还是顾虑着生活费,点了一桌实惠的家常菜和几大瓶冰镇可乐。

我挑了个靠墙的边角坐下。李骏来得稍晚,大步迈进来拉开椅子,正好坐在我斜对面,中间隔着两个人。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各自的去向。

有人打算回老家考公,有人准备去华东的律所,还有几个人还在投简历。轮到我时,大家纷纷看过来:“及鞍,你呢?之前不是在红圈所方伦实习得挺好吗,听说那边直接给留用了?”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推了,签了一家本地上市金融机构的法务。”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不解:“红圈留用多难拿啊,熬几年出来身价翻倍,怎么突然转去做法务了?”

“太耗人了。”我抿了口冰水,语气平静,“实习三个月,每天神经都绷着,晚上十点在群里被合伙人艾特一下心跳都能漏半拍。我算过了,真留在那里,身体早晚吃不消。法务虽然天花板低点,但好歹能当个正常人活着。”

大家听了纷纷附和调侃,气氛又热烈起来。

聊着聊着,话题拐到了租房的痛点上。我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到这个真头疼。今天在中环看了一套大开间,采光位置样样挑不出毛病,就是一个人扛租金太吃力。要是能有人平摊就好了。”

这纯粹是一句顺着话赶话的感慨,我并没指望桌上真有人接茬。

“我可能也会留在深城。”

斜对面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是李骏。他手里捏着半截筷子,正看着我,神情比起平时的散漫似乎认真了半分:“家里本来想让我回去,不过我还没最后定。”

桌上的热闹忽然短暂停顿了一下。

李骏把筷子在碗边磕了磕,像是随口一提,眼神却直直落在我脸上:“你要是觉得那套房子好,我们可以一起合租。”

我整个人愣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你不是还没定留在哪儿吗?”

“先留下来看看呗,反正深城机会多。”李骏咧开嘴笑了一下,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得明显而利落,“中环离哪儿都近,找工作也方便。怎么样,给个准话?”

周围的同学立刻起哄,说两个法学院大才子凑一块儿合租倒省心。我坐在那里,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作为一个习惯风险控制的法学生,理智在警告我:那是个没有隔断的大开间,合租意味着我梦寐以求的私人空间将彻底泡汤。

可对面的李骏正看着我,笑容坦荡、随性,甚至带着点北方人特有的不拘小节。两万多的押一付三瞬间被砍掉了一半,更别提每天推开门要面对的,是一张哪怕只是放在旁边看着都让人心情舒畅的脸。

“……行啊,”我压住心底微澜的波澜,尽量让自己显得公事公办,“那套房面积够大,回头咱们买张折叠单人床,或者拉个屏风把各自区域隔开就行。”

“没问题,好说。”李骏答应得干脆利落。

……我原本还以为,这种事情至少要回去考虑考虑,问问家里,或者等找到工作再说。

不过,谁知道呢。

那顿饭吃到后来,话题又转回了大学里的旧事……

几天后,我和中介重新约了时间。

我公司的入职时间定在八月第一个周一,中间整整有一个月的空档期。按照原本的规矩,中介自然希望我们七月就起租,但白白空置一个月房租,对两个初出茅庐的应届生来说实在过于奢侈。

我拿出法学生的谈判劲头,和中介与房东反复拉扯了两个回合——深城租赁市场流动性大,房东最怕频繁换客折腾,我便提出直接把租期签成两年,加上我们两个法学毕业生的背景,房东最终松了口,同意把租期推迟到八月一日正式起算。我心里的盘算是那天正好是个周五,我俩能趁着周末两天把房子彻底收拾妥当,周一一早体体面面去公司报到。

签合同那天,我把每一项条款都逐字逐句审核了一遍,连违约金计算和维修责任都核对清楚后才签了字,爽快地转去了平摊后的款项,备注“租房付款,押一付三”。

办完这些,深城的盛夏便暂时告一段落。

六月底退了宿舍,我和李骏各自先回了老家。

那一个月里,我偶尔在微信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几句,商量着以后添置些什么家具。名义上是还没正式见面的室友,但因为那张两年的长约,心里莫名多了一份期待与紧张。

七月底,我和他一前一后回到了深城。

搬家那天比预想中要顺遂。两个刚毕业的男生家当都不多,几趟网约车就把行李全拉了过来。屋子里空空荡荡,地板上堆着尚未拆封的纸箱。我们忙前忙后折腾了一下午,原计划去买的二手折叠床因为跑中介和办理门禁卡,彻底被抛到了脑后。

等在楼下简单吃完一碗面回到屋里,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初夏的闷热让屋子里像个小蒸笼,身上的短袖早被汗水浸得黏在背上。

“我先去冲个澡。”我扯了扯领口对李骏说。

“行,你去吧。”他正蹲在地上拆电风扇的包装箱。

浴室里水汽蒸腾。等我洗完澡出来,推开浴室磨砂玻璃门的瞬间,带着沐浴露香味的热气一股脑涌了出来。

我一边低头用毛巾擦着潮湿的头发,一边往房间中央走。

屋里的白炽灯明晃晃地亮着,大开间中央那张宽大的双人床垫已经铺整齐了,而原本计划放置临时床铺的地面上,空空如也。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抬起头。

李骏正背对着我站在床沿边,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平角内裤。

他显然也是热狠了,刚脱下汗湿的衣物等我洗完。背部的肌肉线条在顶灯的光线下起伏分明,宽肩窄腰,腰腹收紧处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侧过身转过头来,额前散乱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打湿,眼角带着一丝运动后的松弛与慵懒。

我的呼吸在那一秒近乎屏住,心跳重重地撞在胸腔上。

大学四年,寝室里光着膀子的大汉见得多了,我自认早该脱敏。可这一刻完全不同——这里不是吵闹拥挤的八人间,这是一套门窗紧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私密房间。空气里原本散发着的纸箱与灰尘味,似乎瞬间被某种混合着雄性汗水与沐浴露热气的气味所取代,浓郁得有些发烫。

我猛地收回视线,手忙脚乱地抓着毛巾继续假装擦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热度。

“那个,”李骏直起腰,大手随意抓了抓头发,嗓音带着点刚忙完的沙哑,“今晚深城湿气重,地上潮得很,连张多余的垫子都没有,睡地上明天准得腰酸背痛。今晚先挤一挤吧,床够大。明天白天我再下楼去二手家具店淘张单人床。”

他眼神清澈,语气理所当然,完全是一副男生之间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坦荡模样。

越是这样,越显得我心里那些隐秘的悸动见不得光。

我强行稳住微颤的声线,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毫无波澜:“行,听你的。反正明天去买也来得及。”

“好嘞。”李骏咧嘴一笑,迈开长腿从我身边擦过,带起一阵温热微咸的燥风,“你睡里面还是外面都行,床单铺好了,我去冲凉。”

“咔哒”一声,浴室门在他身后合上,紧接着响起了哗啦啦的淋浴水声。

我站在空旷明亮的房间中央,手里捏着半干的毛巾,看着那张铺平的床单,久久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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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在地平线上闪烁着陌生的光影,

箱子还散落着学生时代的残骸。

是夜,

空间突然狭窄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掌心还留着毛巾的潮冷。

我在等待一扇门重新打开,

等待,

一个不会撤回的悬念。

年轻的心跳,

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隐隐地,

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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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要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