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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留置

周末的两天过得飞快,快得甚至没给那些隐秘的思绪留下太多发酵的缝隙。

白天的时候,我们像所有刚刚同居的大学室友一样,忙着将各自的生活痕迹塞进这间空旷的大开间。李骏个子高,踩着小板凳三两下就把玄关那个接触不良的顶灯灯泡换了下来;我则蹲在地上,将两个人零散的书籍、插排和杂物逐一分类归置。

他力气大,负责把沉重的纸箱搬到墙角码齐;我心思细,负责核对燃气表数、记下物业管家的电话,再顺便把洗手间被水渍浸得发黄的瓷砖角缝刷干净。

周六下午,我们去了一趟附近的旧货市场。

原本的计划是挑一张结实点的二手折叠床或者单人床,但转了一圈下来,那些铁架生锈、海绵泛黄甚至散发着陈年霉味的二手货,直接劝退了我。我心想既然这套房子一口气签了两年,长住的打算摆在眼前,天天睡在这种破烂上未免太委屈自己。

“要买就买个质量好点的加厚折叠床吧,带硬质龙骨的那种,睡两年也不容易塌。”我站在旧货市场满是灰尘的过道里,一边翻看着手机上的电商页面一边对他说。

“行啊,听你的,在网上挑个靠谱的品牌。”李骏站在一旁,手里拎着我们刚在五金店买的螺丝刀和生料带,低头凑过来看我的手机屏幕。

他足足比我高出大半个头。这么一倾身凑过来,鼻尖几乎要蹭到我的发顶,整个人的阴影毫无预兆地将我罩了进去。两人手臂挨着手臂,中间连半掌的空隙都没留下。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修长颈侧裸露的皮肤正源源不断散发过来的蓬勃体温,混杂着烈日晒过的燥意,以及纯棉T恤上被日光烘透的洗衣粉气味。

我一时有些无措,手上的动作也开始不自然。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凝滞,我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屏幕往他眼前递了递,假装专注于参数对比,脚下却借着调整重心的动作,极其克制、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悄悄挪了半寸。

然而下单时,商家却发来消息:受今年第四号热带气旋影响,东南沿海货运物流管制,大件家具跨省调拨受阻,预计最快也要下周三甚至周四才能送达。

李骏扫了一眼屏幕,神情坦然又随意:“没事儿,台风天物流慢很正常。反正屋里那张床大得很,多挤两个晚上也没关系,等货到了再装也一样。”

他话说得坦荡、笃定,完全是理所当然的哥们儿口吻。

听到这话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生理性轻微震颤。

但紧接着,排山倒海的戒备便压了过来。作为一个从未谈过恋爱、甚至对亲密关系天然保持安全距离的深柜,这种不受控的身体反应让我感到极度不安。我很享受这两天和他像普通哥们儿一样并肩穿梭在深城烈日下的松弛与踏实,但也正因如此,早晨醒来时那一寸无意擦碰到的体温,才更像是一记危险鸣笛。

我在心里死死拉紧了理智的防线,一遍遍给自己打预防针:他是直男,彻头彻尾的直男。

脑海里甚至不可遏制地闪回张兵曾经八卦过的画面:在学校南门的樟树林下,李骏宠溺地牵着赵雅妍的手,阳光明晃晃地落在他们身上,他们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那才是他理所当然的人生轨道。而我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波澜,一旦失控陷进去,注定连收场的体面都保不住。要赶紧趁火星子还没冒出来之前彻底浇灭。

“周一我就要去公司报到了,”我暗自吸了口气,强行把飘移的思绪拽回现实,“绝对不能分心。”

……

时间很快来到周一早晨。

尽管为了第一天报到特意提前了一个小时出门,我依然低估了深城一号线早高峰的杀伤力。

车厢门打开的瞬间,排山倒海的人浪从身后狠狠顶上来,硬生生要把所有人夯成密不透风的人肉罐头。我像个受惊的甲壳动物,两只手死死环抱住胸前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那是整节车厢里唯一能替我隔出半寸虚弱安全感的防线。

贴着门玻璃站定,冰冷微震的玻璃倒映出一张年轻而紧绷的脸。为了今天的“体面”,我特意翻出了毕业答辩时穿过的那套深灰西装,可在这条被汗水和疲倦腌透的地下铁里,这身笔挺而严肃的行头反而像一件偷穿大人的戏服,毫无遮掩地昭示着一个职场新人的青涩与不安。

车厢里极少有人抬头,无数双麻木的眼睛深陷在手机幽蓝的荧光里,周围的通勤客们早已磨平了所有生动的表情,像一尊尊被流水线铸造的蜡像。列车每停靠一站,车门一开,便是一场毫无体面可言的肉搏。

驶往市中心的站台永远在超负荷运转,人群如潮水般往里死命地塞、硬生生地嵌。在这个由齿轮和考勤机统治的时空里,文明社会惯用的“谢谢”或“对不起”成了最先被抛弃的奢侈品。取而代之的,是胳膊肘粗暴的推搡、喉咙底压抑的一声“别挤了”,以及人群边缘不耐烦的、尖锐的啧舌声。

那几声“啧”在逼仄的车厢里格外刺耳,像细小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不得不把尊严压缩成薄片的人。深城的冷漠与丛林法则,根本不需要等到走进写字楼去体会,在早晨八点半这一节摇晃沉闷的铁皮车厢里,就已经被毫无保留地剥开了底色。

走出地铁站,CBD的玻璃幕墙在盛夏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我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这座高耸入云的地标写字楼。作为全国排得上号的上市金融机构,这里是多少应届生挤破头都想进的平台。

上午的流程按部就班。三十几个来自全国名校的校招新员工被集中在公司顶楼宽敞气派的多功能厅里,领工牌、签劳动合同、开通企业内网权限。人力资源部的高管在台上做着慷慨激昂的欢迎致辞,PPT上一页页闪过千亿级的管理规模、跨周期的宏大战略以及所谓“与公司共成长”的宏图大计。那套光鲜亮丽的现代化企业光环,将初入职场的仪式感烘托到了顶点。

下午两点,人力老师刷工卡,带着我穿过二十八楼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双开门。

门轴合上的瞬间,阻隔了走廊里中央空调的低鸣。门内是法务合规部的开放式工位,比我想象中要更拥挤。米灰色的地毯吸附了部分杂音,空气里此起彼伏敲击机械键盘的清脆声响,以及断断续续接打电话的嗓音,并不算嘈杂。

靠窗的黄金采光位留给了几间透明的独立办公室,百叶窗半遮半掩;大厅中间整齐排布着两列六人位的工位隔断,虽然整洁,却也堆放了一些厚度不一的硬壳卷宗和未拆封的快递封套。

放眼望去,员工们的着装并不统一。靠近走廊的几位年轻老师只穿着浅色衬衫,甚至有人随性地挽起了袖子;几位法务老师穿着公司统一定制的藏青色西服套装,但大多把外套脱了下来,松松垮垮地搭在人体工学椅的靠背上。有些工位上摆着绿植、保温杯,甚至有盲盒手办和点的奶茶饮料。

人力专员停下脚步,拍了拍手,替我做着例行的引荐。

坐在过道旁的几位法务经理闻声抬起头,正好是在校招二面时见过的熟面孔。其中一个短发的男经理站起身,笑着打量了我一眼:“程及鞍是吧?快坐快坐。”

旁边另一位女经理也抿着嘴笑了笑,指了指我紧扣的西装扣子,打趣道:“穿这么正式啊,我们这里着装没这么严格,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两人站着和我寒暄了几句,语气温和随性,女经理也是华南法政大学本科毕业的,按辈分算是我的师姐。他们又问了我的情况,毕业找房顺不顺利,现在住在哪里,坐几号地铁线路来公司,之后又穿插着聊了一些现在律所的工作强度,说我们这里比律所性价比高很多。一番无关紧要的谈话,像一剂微小的镇静剂,终于让我绷紧的肩颈稍稍松弛了一寸。

我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原本在脑海里演练了八百遍的、关于实习经历与职业抱负的一分钟自我介绍,正卡在喉咙口等待一个正式被托出的时机。

走廊尽头那间挂着“总经理”标牌的办公室门忽然推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人正举着手机在讲电话,声音低哑急促,依稀传出几句“……监管窗口指导……先请领导批示……”,显然正在处理一些急事。

人力老师见状,赶紧朝我递了个眼色,示意我先在过道边站定。

片刻后,电话挂断,部门一把手林总捧着一个泡着浓浓枸杞茶的双层玻璃保温杯大步迈了出来。他五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略显松垮的藏青短袖POLO衫,眉头不算舒展,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电话讨论之中。

他的视线在大厅里快速扫了一圈。

“林总,这位是今天报到的应届管培生,之前终面你们见过的。”人力老师见缝插针般地堆起笑容介绍道。

听到这句介绍,我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下意识把腰背挺得更直,准备迎接这位执掌整个部门的一把手。我对林总当然有印象,甚至在来报到之前,我还复盘过终面时和他的每一次问答。

当时在终面现场,他是主考官之一。他手里捏着我的简历,目光在纸面上停留得极其仓促,连眼皮都显得有些沉重。翻到实习经历那一栏时,他才顺嘴问了一句:“你在方伦做IPO项目尽职调查的时候,遇到发行人历史沿革里的人力与社保合规瑕疵,一般走什么解决路径?”

那个问题我回答得中规中矩,搬出了在律所熬夜背熟的底稿模板和专项核查方案。当时我以为这是专业维度的考察,但如今回想起来,林总当时问完甚至没怎么细听我的后半截论述,只是心不在焉地在评分表上画了个勾。他显然在走进面试考场前根本没有仔细翻阅过候选人的材料,更谈不上针对性准备,不过是临场随便抓着眼前的关键词,漫不经心地走个过场罢了。

可即便如此,我依然抱有一丝侥幸,以为终面过关至少能在他心里留下丁点关于“专业法学生”的印记。

然而,眼前的林总顺着人力的声音走了过来,他端着保温杯,似乎也没想起来我叫什么,直接和我握了握手说“小伙子,欢迎加入”,然后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告诉正在办公的另一位副总:

“周总,这个小伙子是今年新招进来的,你帮他打点一下吧,看看需要什么,分个工位,领下电脑,安排一下后续的工作。”

随后他便转头向人力老师和我说,“不好意思哈,今天事情比较多,马上还有一个会议要开,你们有问题就直接和周总对接吧。”

人力老师陪了个笑脸表示没问题,我喉咙里那句憋了半天的“林总好,我是华南法政毕业的程及鞍”,就这么突兀地又被我吞了回去,只说了一句“谢谢林总”。

准备好的自我介绍、昨晚在镜子前微调过的谦逊神情,在这一刻全成了无人接收的信号。大领导手里那杯飘着浮沫的枸杞水微微晃动,脚步甚至没有片刻停顿,便端着杯子,径直走向了部门走廊的另一端。

人力老师和周总寒暄了几句,周总转过身,朝我招了招手:“小程是吧。”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例行公事地念一段批语。既没有上位者初见新人的热情鼓励,也看不出丝毫成见的苛责,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人力老师显然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在旁边熟练地笑着圆场:“那周总,具体工作就由你们部门内部统筹了。另外按照人力部对校招管培生的统一考核要求,前三个月还是要指定一名资深员工担任专门的带教老师。具体定下来由谁带教,部门这边晚点在内网上流转确认一下,回头抄送我们备案就好。”

周总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视线在大厅的各个工位隔断间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大厅东南角那排显得格外凌乱的工位上。

“资管业务那边最近不是焦头烂额吗?暑期实习生走了他们现在应该挺缺人手的”,他又补充道,“刚出台的资管新规全文和穿透式监管指引下来了,原有通道业务模式全得全面摸排,业务部门天天吵着要法务出合规论证方案。”

说到这里,他径直伸手拿起了手边的座机听筒,按下内线短号。

接通后,他语气利落地对着听筒吐出四个字:“你来一下。”

电话挂断两分钟后,东南角工位上一个扎着低马尾、戴着细黑框眼镜的女员工快步走了过来。

她看着大概三十五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衬衫,手里还紧紧抓着几张折了角的A4纸,神情严肃。进门时,她有些诧异地看了看穿着整套深灰西装的我,随即把视线转向周总:“周总,您找我?是不是建信那个信托通道项目的整改意见,我刚排完第一轮——”

“那个晚些再说。”周总抬手打断了她,顺手朝我指了指,“这是今天刚来报到的应届管培生小程。这样,你先领他过去,在资管协议排查项目上带他熟悉熟悉,帮着理理合同条款、核对穿透底稿。让他先坐你后面李倓的工位,她休产检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后面再视空缺统一调动吧。”

所谓“视空缺统一调动”的托词,在空旷的办公大厅上方游荡,轻飘飘地将我此前在红圈所实习积累起来的所有傲气和在面试时畅谈的职业规划敲得粉碎。那些精心准备的证券发行业务底稿、那些自以为能成为职业敲门砖的IPO项目经验,在这一刻全无用武之地。我甚至算不上被正式分流,而是在一个手忙脚乱的草台班子里,被随意指派去填补一个临时腾出来的打杂空缺。

“行,知道了周总。”王老师推了推滑落到鼻梁的眼镜,没有过多推诿,声音平淡中透着一股被打磨透了的疲惫。

她转过头看向我,勉强挤出了一个极其职业化的浅笑:“走吧小程,你先坐我后面的工位,我带你过去。”

在呆站着看完周总一通操作后,我赶忙说“谢谢周总!”,随即逃也似地跟着王老师离开。人力老师和周总又确认了一些细节后也走出了办公室坐电梯离开了。

王老师把我领到东南角那张靠着承重柱的工位前。

“小程是吧?欢迎欢迎。我是王喆,按照周总的指示,这几天我负责带你学习资管新规的整改项目”她再次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语速很快。

“好的,王老师。我会用学习的”我回应到。

“现在资管新规落地,全行业都在整改。多层嵌套、资金池、打破刚兑……业务部门急着转型,我们合规压力巨大。你这几天先把这些合同的投资标的条款挨个看一遍,把产品规定的投资品类都梳理好做成一张台账表格。”王喆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工位底下搬出两大捆用麻绳系得结结实实的卷宗,重重地顿在我的桌角上,“具体业务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带你学习”。

她交代完便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把脸埋进了电脑款屏的光亮里,键盘敲击声急促得像密集的雨点。

我独自站在工位前,看着上一任员工留下的旧便签黏在隔板上,字迹因为城市发潮的空气笔墨有些晕开。我把背包卸下放在脚边,拉开椅子坐下,指尖触碰到那一叠泛黄卷宗的纸页边沿,粗糙得甚至有些扎手。

窗外深城的午后阳光依旧刺眼,透过高层的双层镀膜玻璃洒进来,被过滤成毫无温度的冷白。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那团沉闷的憋屈,翻开了第一本厚重的案卷。

那一整个下午,我就坐在那个背对走廊、无人问津的工位上,机械地翻看着那些晦涩生硬的文字。然后不过脑子地在Excel中摘录每一个产品的投资范围和投资标的。

信托计划、定向资管、大集合、小集合、非标准化债权……这些陌生的概念与我熟悉的证券发行规则毫不相关。每翻过一页,心里的迷茫就加深一分。没有人来问我习不习惯,没有人关心我能不能看懂,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下班打卡时,天色已经灰暗下来。

我搭着晚高峰的人流被推进地铁,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白衬衫被后背渗出的细汗浸得微微发紧。

列车在黑漆漆的隧道里穿行,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眼底遮掩不住的灰败与疲倦。

车厢里没有很吵,大概是一天的工作已经让这些上班族们疲倦到不想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了吧。我抓着吊环,看着隧道里偶尔闪过的黄色信号灯和隧道广告,心里是一片莫名的虚无与失落感。

“嗡——”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沉闷地震动了两声。

我有些木然地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微信弹出了李骏的头像。

“程老师,第一天的工作感觉如何?还活着没?[笑脸]”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

“楼下那家潮汕牛肉火锅今天开业打八折,我看人挺多的,顺便占了个靠窗的座。晚上赏脸出来喝一杯吧。”

地铁正好报站,机械的电子播报声响起,身旁的人流推搡着往外涌。我捏着手机,盯着那条消息,胸口那些在办公楼里藏了一整天的憋闷与沮丧,不知怎么,竟在此刻缓缓地开始融化了。

铁皮在暗处疾驰,

撞碎一整天无声的下坠。

庞大的阴影吞没面孔,

骨骼被规训成沉默的齿轮,

向着虚无,空转。

我走向你,

一些光亮,

像骤雨初歇后渗入的温热。

不过是一方翻滚的白汽,

却在冰冷失重的倾覆里,

无声地,

接住了我悬空的肉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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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留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