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让他去圣所?”阿诺德的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18岁的D级达不到圣所的入学门槛,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不过,正如艾登刚刚说的,这名向导有独特的培养价值。”白朔说道,“总司令,更重要的是,这方便军部通过圣所来监视他任何可疑的举动。”
“确定他是否是您所寻找的目标,是您最核心的目的吧?”
白朔看起来没有掺杂任何私情,完全站在下属的角度为阿诺德考虑:“直接抓人已经试过并且失败了,我们不好再继续出手,这是目前最合适的方式。”
凝重而审视的目光缓缓打量过白朔,阿诺德似乎在谨慎确认这个提议的可行性,许久才轻轻点头,“可以一试。”
表达完肯定,接着,他沉缓的脸色突然一变,松弛的眼皮下,锋利的目光直指年轻的指挥官:“白朔,如果后续你以私情包庇他,你知道后果如何。”
“请总司令放心。”白朔顺从地垂下视线,“我从未因个人原因妨碍过公务。”
隔着一条走廊,这句斩钉截铁的保证落到了安泽的脑海里。
病房的床垫很软,让重伤未愈的他躺得有些迷糊,但并不妨碍他通过精神力监视,捕捉到阿诺德这死老头对他深刻的怀疑。
麻烦的是,白朔从立场上也只会坚定地站在对立面。
身上的伤口又开始发痛,安泽闭着眼,蜷缩起身体,冷汗浸湿了枕头。忽然,他感到轻柔的脚步声靠近,一只温暖的手覆盖住了他的额头。
“需要叫医生吗?”白朔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说道,“烧似乎还没全退。”
不是马上要把我送去圣所被人监视吗?安泽唇角紧绷,脑袋向后蹭了蹭,躲开了那只手的触碰。
仿佛是应了他这句心声,紧接着,白朔就说道:“等你伤好了以后,想去圣所念书吗?”
“不要。”安泽干脆地否决。
“……”白朔沉默了一会儿,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病床上的少年看起来正在被疼痛折磨,凌乱的发丝垂下床沿,透出说不尽的脆弱。
不久之前,这个人说过恨他,还说自己是个谋杀未遂的废物。
静静注视了一会儿后,白朔还是选择了问出口:“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会挡在我身前?”
“什么哪个时候。”安泽勉强挤出虚弱的话音,“好痛……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尽管一时的逃避没什么用,不过果然,白朔没有当下继续追究这个问题。他感到脸侧的汗水被人用手帕轻轻拭去,同时,被角也被细心地掖好了。
安泽数不清自己究竟半睡半醒地在医院躺了多少天,他只知道每次久睡醒来,带血的绷带都会被换掉,睡衣也会换成新的。
身体上也一直保持着干爽整洁,不知道被谁定期护理。
他一直以为都是医院的护工在做这些事,直到有一次突然惊醒后,落入视线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人。
“长官……”安泽轻轻喊道。
白朔猛地抬眼,正在给他修剪指甲的动作一顿:“醒了?我以为还要再过两三个小时。”
那轻轻捏着他手指的力度并没有放松,安泽不确定要不要抽回手。与此同时,从床到床边的距离太近,无论怎样避开对视,都显得过分刻意。
一时间,他不太敢细想白朔除了剪剪指甲,还做了哪些。
“我感觉好多了,可以出院了。”安泽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尽量不表现出眩晕。
“可是……”
他打断了白朔的反驳,松松地将手指搭在对方的掌心:“我想回家了,可以吗?”
果不其然,“回家”这个用词一出,白朔脸上划过怔愣的表情,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好,我去跟医生说。”
见目的达到,安泽很快将手抽了回来,缩到了被子里,脸上只透出一种苍白而寡淡的神情。
幸好白朔并不会在此时打开手环的监测系统。
——否则,他因突然坐起而导致的心跳加速,可能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一回到住所,安泽便立刻去寻找那难听却有些想念的鸟叫。小九依然叫唤个不停,只是声音稍微弱了些,这让他不由松了口气。
和精神体一直分离的日子,他真快过不下去了。
白朔端着一碗粥从厨房中出来,让安泽心猛地一跳。要不是此刻白朔围裙下中规中矩地穿着衣服,他真以为自己还没从幻境中出来。
或许是闻到香味,小九难得主动从主卧里飞了出来,落到了餐桌附近。
正埋头喝着粥,安泽突然感到自己额头落下一阵抚摸,差点呛住。
他抬头朝对面看去,白朔正用指腹一下下捋过那毛茸茸的脑袋,从头顶一路揉过脊背。
安泽猛地绷直身体,几乎坐不住。
那叛徒不顾主人尴尬的处境,反而越发享受起来,发出惬意的叫声。而白朔也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脸上挂着宠溺的微笑。
那是自从安泽从地下诊所醒来后,就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感觉自己喝不下去粥了。本想赶快回来看看这死畜生还活着没,不料这一人一鸟倒是在他面前恩爱起来了。
好恼火。
安泽板着脸丢下勺子,起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然而,折磨并未就此结束——那俩东西简直是没日没夜地黏在一起!
清晨洗漱的时候,小九会立在白朔肩膀上观察他刷牙,顺势获得一次揉搓;在客厅处理文件时,小九会安静地窝在白朔怀里,灰扑扑的杂毛缩得很安心。
最不能忍受的,是夜里睡觉时,一人一鸟竟然同睡一个被窝。
安泽崩溃地躺在床上,尽量忽视从精神体那头传递过来的体温。
明明之前还压根没到这个地步!
而另一边,长官显然并不知道自己造成了多大困扰。他每天除了工作训练就是忙着给病号做饭,心酸的是,病号也不怎么待见他。
有小九在身边,他确实没来由地感到充实和温馨。
反正只是一只捡来的鸟,稍微多投入一些喜欢,也没什么吧?
正这么想着,一转头,他看到安泽面无表情地立在楼梯口盯着他。
“怎么了?晚饭不合口味吗?”
“还行。”安泽眼下挂着疲惫的黑眼圈,“小九……能先关回笼子里吗?”
此言一出,白朔身边立刻响起幽幽的叫唤,以示不满。
“它好像不太愿意在笼子里待着。”白朔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身侧的小东西,“之前我这么做,它会一直叫一整天。”
安泽冷眼注视着那只杂毛鸟懒懒地翻了个身,露出日渐圆滚滚的肚皮。白朔还真就顺着它的动作,用指腹轻轻挠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长官,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
“我要去圣所。”安泽语气带着一股诡异的决绝。
圣所主要由两座高塔组成,中间设有连廊和公共区。安泽眯起眼,抬头打量着面前庞大的建筑,洁白光滑的墙壁没有一丝瑕疵,比记忆中更加恢弘耀眼。
“你好,这是你的学生手册,上面写有班级和宿舍。”
负责迎新的高年级生身着笔挺的制服,浑身透露出一种受过良好训练的精英感。
安泽拖着行李箱,按照指引来到了宿舍门前。他感觉自己难得走运一会,时间上很巧,又恢复了两周后,正好能赶上新一学年的开学。
“嗯,书放这里,衣服放那边。”双人间的门大敞着,里面好几个身影来回移动着,在一道道指令下麻利地收拾东西。
“啊,你是?”
双腿交叠,优雅地坐在椅子上的少年放下手中的茶杯,睨了一眼一个人站在门口的安泽:“新生吗?我没有见过你。”
他浑身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傲慢,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你的等级?”
“D级。”
“奇怪,圣所什么时候招生门槛这么低了?”裴宇嘲讽道,“还和我一个A级分到一起。”
“少爷,宿舍分配是统一按照年龄……”
裴宇倏地扭过头,冷冷地瞪了一眼,那仆人立刻闭紧了嘴。
“你叫什么?”裴宇缓缓站起身,几步走到安泽面前站定。
“安泽。”
这大少爷从小估计也是好吃好喝地供着,近距离面对面时,身量上很有压迫感,安泽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
“麻烦让一下。”他微垂着眼,不冷不热地说道。
结果,裴宇反而上前一小步,故意堵得更严实了。他弯下腰,半眯着眼,详细端详了一会儿,随后倨傲的神情化为一个愉悦的笑。
“安泽。”他玩味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勉强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我就不让学院调换了。”
说罢,他侧开身子,让出路来。安泽懒得多给这种小屁孩任何眼神,迈步从他身旁走过,不料,一道精神触手突然迅捷地缠住了他的手腕。
下一秒,抑制环从手腕处滑落,向导素瞬间漫溢。
安泽猛地转头,只见裴宇毫不在乎地用手指转了两圈,环形的金属光泽飞速划动。
他坏笑道:“我总要确认下你是不是真的D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