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的向导素浓度正在攀升，苹果的清甜气息在双人间内迅速充盈，裴宇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确认完了吗？”安泽的声音很平淡，这让裴宇微微一愣。
他原本期待看到的恼怒或羞耻都没有出现，这个D级就像在应对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还没呢。”他得寸进尺地释放出一缕精神触手，碰向安泽的屏障边界，“让我看看……你的精神图景是不是和向导素一样可爱。”
理论上，D级不可能抵御来自A级向导的直接触碰，可裴宇却感到自己撞上了一层极薄的网，柔软却坚韧，牵引着他的精神力向侧面滑去。
接着，他眼前的画面猛地一黑。
裴宇感到自己的意识一片空白，他像跌进了一片浓稠黑暗的深渊之中，无法再感知到外界的一切。
这过程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等他回过神来时，银色的抑制环已经重新扣回了安泽的手腕，严丝合缝。
“你……”裴宇张了张嘴，却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只感到一阵头晕。
“我刚刚，是不是摘了你的手环？”愣了半晌，他终于勉强憋出一句。
安泽脸色有些发白地坐在床沿，双手支撑在自己身后：“嗯，然后你又还给我了。你说D级没什么值得确认的。”
裴宇皱了一会儿眉，最后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便不再搭理安泽了。几个仆人面面相觑，也不敢多问，继续手脚麻利地为他收拾东西。
安泽压抑着喘息，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目前的他，果然还是难以承受修改记忆造成的消耗。
开学典礼定在下午，安泽穿过走廊时，发现有不少人认识他。
“你们快看，那个人像不像伴侣大赛里的那位？”
“他这个水平怎么进的圣所，靠白长官走后门？”
“其实我从来不觉得他和长官不配，因为，脸真的过于美丽啊……”
安泽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把自己伪装成一团路过的无害空气。
典礼上的内容他听得心不在焉，无非是强调那些陈腔滥调，比如向导和哨兵不可以私自串塔之类。
直到学生会主席上台发言时，周围的议论和骚动才引起了安泽的注意。他抬眼望去，只见台上的人一袭洁白的正装，衬得人修长又沉稳，浅亚麻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
“格朗学长还是很帅，可惜今年就要毕业了。”
“听说他和裴宇分别会是各自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啊……好配。”
“嘘，别乱说，他们好像关系不好。”
果然，坐在安泽附近的裴宇听到这些议论后，不屑地皱起了眉。
格朗的发言并不拖泥带水，十分流畅地结束了，紧随其后的是热烈的掌声。满堂掌声持续了很久，并且越来越轰动，安泽纳闷地抬头，才发现他们已经在欢迎下一位。
“各位好，我是联邦哨向特种作战队的指挥官白朔。”
大厅内的氛围与刚才截然不同，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S级哨兵的气场天然带有威压，尽管他此刻并没有任何攻击性，但仍然让人本能地想要顺从。
安泽瞟了一眼裴宇，只见他正襟危坐，正视前方，丝毫不见之前随性张扬的样子。
就在这时，个人终端传来轻微的震动提示。
圣所内部私人频道：[安泽，立刻来一下我的办公室。——向导学院主任，缪尔]
立刻？安泽有些不解。
同时，通讯列表内另外几条未读消息终于被他注意到。
[你的手环为什么断联了两分钟？]
[圣所内人员混杂，不可以随便摘掉手环，知道吗？]
[等会儿开学典礼上会有很多哨兵，不要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这几条消息让安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台上白朔仍在讲话，繁复而正式的军装更加增强了他的距离感，在欣赏到英俊的五官之前，气质就已经让人望而生畏。
不巧的是，终端再次传来了提示：[现在就来，别磨蹭。——缪尔。]
密集的座位中，安泽站起身，弯着腰慢慢向外挪。在一众洗耳恭听，满是敬仰之情的新生中，那动作很难不显眼。
“由于比例悬殊，在哨向特战队中，每一支哨兵小队都只配有一名随军向导……”白朔介绍的话语顿了一下，视线中，那个他一直盯着的人已经拉开了礼堂大门，身影随即消失不见。
“……时间紧张，接下来的内容我会快速带过。”
“安泽是吧？请坐。”
缪尔年纪并不大，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脸上还没完全褪去年轻气，然而神态却古板的吓人，活脱脱一副严厉无情的教导主任做派。
他坐在厚重的纯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认真：“我叫你来，是想提醒你一下。”
“说实话，D级，还是十八岁，如果不是看在白长官的份上，圣所确实不会收。”
安泽难得不确定到底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毕竟在他以往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被嫌弃能力的体验。
“不过，即使有他打招呼，也不代表你能一路都畅通无碍。”缪尔翻开一本册子，推到安泽面前，指着其中一条规定道：“圣所每学期会有两次正式考核，一旦不合格，我们会劝退你。”
他翻到下一页，只见白纸黑字上清晰地写着：D级向导期中考核内容——召唤并控制精神体。
“这一点都不难，千万别说圣所为难你。”缪尔静静地看着安泽，等待着他的回答。
“……”然而安泽沉默了。
他的精神体目前还在美滋滋地当别人的宠物呢。
缪尔刚要开口，却突然动作一顿。一股强烈的精神力震荡从未知的源头传递过来，像砸入水面的巨石，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狂躁且压迫感极强的力量撞上安泽的感知，豪无预警，重重地碾压住他的神经，他死死撑住座椅扶手，才没有跌倒下去。
与此同时，办公室外传来尖锐的警报和呼喊声。
“你说什么？”缪尔接通了紧急通话，他快步推开门，只见走廊里人群散乱，迷茫的新生们像无头苍蝇般。
“大堂里有哨兵精神力暴走了？！”
学院主任立刻冲出去，着急地组织外头的新生疏散。暴走哨兵的精神力如泄洪一般，有些体弱的学生早已被冲击得跪趴在地面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安泽一个人，混乱的精神力从门外涌入，如潮水般挤压着他的屏障。他眼前越来越模糊，耳边几乎什么也听不清，只剩下尖锐失真的鸣叫。
手环接连不断的响起警示音，疯狂提醒他生理状况的异常。
安泽有点心慌的蹲下身体，他感到自己之前被压住的本能期又有提前的预兆。
不行，现在绝不是时候。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安泽勉强移动出了办公室，却只能半靠着墙壁，膝盖被坚硬的地面硌得很痛。就在他几乎要昏过去时，一股温热而厚重的触感裹住了他。
像一张毛茸茸的厚毯子。
安泽艰难地睁开眼，雪白的毛发遮住了大半视线，一双熟悉的蓝色兽瞳正低头瞧着他。
白狼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以示安抚，然后它身体蜷缩起来，将安泽圈在腹部与脖颈之间。
它的呼吸沉稳而均匀，每一次起伏都随着胸腔的震动传递给安泽，将他与外界四散冲撞的精神力隔离开。
属于白朔的精神力如坚实的堡垒般环绕在安泽周围。
安泽伸出手，抓住白狼颈侧的一缕毛。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白狼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一点一点压制住了他体内的异动。
混乱的力量渐渐平息，新生们在引导下重新返回礼堂。远远地，安泽听见逐渐靠近的杂乱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缪尔神情严肃地站在最前方。
“白长官亲自压制动乱，无法分身，只好让精神体来找人。”学院主任的声音在空旷地走廊里清晰回荡着，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探头探脑的新生们，提高了音量。
“各位同学，请你们引以为鉴。自身无能，便只能在危机来临时依附于他人的力量，请你们务必不要让自己沦落到这样的处境。”
他俯视着安泽，毫不留情地批评道。
白狼低低呜咽了一声，用身体挡住缪尔和围观人群的视线。
“主任，您不必这样说。”白朔的声音随着军靴踏过地面的脚步声响起，穿过人群，来到缪尔身后，“暴走的哨兵已经送去检查了，这样的突发状况，本就不是新生可以应付的。”
“正好，长官您来了，那我便一起通知。”缪尔似乎完全不在乎白朔作为军部代表的身份，公事公办道，“安泽同学，为了避免你的录取造成有关圣所的非议——”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聚集的人群，确保每一个字都能被听清：“如果你的期中考核不通过，必须按照圣所章程予以退学。”
隔着半条长廊，安泽和白朔同时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