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顾轻云僵在了原地。
她低下头有点发愣,看着身下的人,肌肤的每一寸都燃烧起来,即便窗外下着秋雨也无法浇熄。
“给我几秒。”
阮星凡深呼吸了几口气。
她看到他紧闭上眼,睫毛颤动几下,然后睁开。
“阿德勒理论是什么?”
“……?”
真的吗?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他面无表情地说:“我需要转移注意力。”
哦。
有道理。
顾轻云尴尬地退开,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床的位置,站在了房间对角线的位置。
当然,也是距离对方最远的位置。
他眯起了眼睛:“你知道你哥就在隔壁吧?我不会做什么的。我是人类,接受过基本的义务教育。”
听到提及顾靳,顾轻云短暂地觉得恶心了一秒。
“我只是需要思考一下。”她解释。
“那也不用背对着我?我开始觉得受伤了。”
顾轻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不自觉转过身去,视线对着墙壁,只是为了不去看床上的人。
余光中,他撑起身,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对上那一刻,她立刻火撩般收回了视线。
心脏扑通。
扑通。扑通。
“拜托,可不可以看着我?”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像邪恶的歌德隐喻。
那绝对不可能。
否则,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维持冷漠的表情。
“别说话,我的思绪要被打断了。你还想不想知道什么是阿德勒理论了?”她警告。
这个反问其实相当无力。毕竟,她还没见过谁对她“解释”某件事特别感兴趣过。
大部分朋友在她兴奋地聊起此类话题后,只是“嗯嗯嗯”就这样略过去而已。
但他却说:“我想听你说。”
“……那好吧。”
顾轻云痛恨自己这么软弱无力,但还是开口,“总而言之,他认为一个人沉迷社交并不是为了自身快乐,而是为了寻求被所有人喜欢、被奉承。”
“听起来有道理。还有呢?”
身后的声音的确很真诚。
她控制不住地,想知道他现在的表情。脚步稍微移动,视线终于再次从空白墙壁上移开。
她只是想偷看一眼而已。
他仿佛预料到她的动作,正好朝她露出了笑容。
急促的心跳骤停。
胸口瞬间涌上,想要抓挠、刺伤什么的冲动。
她强忍住不移开视线,生硬地开口:“他还认为,这种看似完美体贴的人极可能不是真的关心他人,只是期望用魅力换取认可而已。”
“他现在听起来有点像愤世嫉俗的边缘人了。”
“以防你没注意到,他是著名心理学家。”
“这还是改变不了我的想法。”她听见他说。
“你是文盲吗?”她反问。
“这要看你对快乐教育的看法了。毕竟,你说过,不是所有人都在灿烂的美国长大。”
……对方真的记的她说的每句话吗?
最让她恼火的是,他迅速恢复了先前那种对一切都很有把握的从容感。好像刚才的失控是错觉。
“所以,你不是金融管理吗,为什么要研究这个理论?这不是在浪费时间吗?”
虽然她的目的是让他对她产生好感,但他说的每句话都好像在激怒她。
在这种情况下,很难保持先前的冷静。
“因为现在我觉得这个理论很有道理了。”
“为什么?”
“我房间里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
话音落下,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
这是讽刺,一般人来说该生气了吧。而他也确实陷入沉默,房间里只有淅沥作响的雨声。
不知道为什么,这份寂静在她的眼里却显得格外难捱,直到眼前的人突然开口。
“我现在有点太高兴了。”
“?”
“所以你觉得我符合理论,看起来完美体贴吗?”
他姿态轻松,嘴角再次滑出了笑容。
“……”
再说一遍,顾轻云讨厌这样的类型。
然而刚才那一刻她的不安,却因此烟消云散。
他抬眼看她:“抱歉我不是那么完美,我也有自己的秘密。比如说,我真不知道新歌该怎么写。”
她低声:“按照你宽松的人际交往规则,我现在是不是该安慰你了。”
“拜托了,等一下再做吧,我还没说完。因为我没有恋爱过,所以完全不知道情歌应该怎么写。你哥却像个暴君,要求我们每个人都要交至少一份歌词。现在我该怎么办?”
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继续说点什么来应对,坚持不让自己落入下风。
然而,她的大脑却只顾着注意一句话。
——因为我没有恋爱过。
太好了。
她也是同样。
对方之前表现得过于游刃有余,让她确实忧虑了片刻,担心计划不能成功,但一旦意识到他们在同一个起跑线上,这些都不算什么了。
“你不是要安慰我吗?现在靠近我一点好吗。我刚才说出了我人生中最大的秘密,我需要安慰。”
“……我没说过我要安慰你。”
“你说了。”
“我没有。”她辩解。
在她的目光里,阮星凡突然抬起手臂遮住了脸。因为他身形挺拔、就像某种劲瘦的树,这样的动作很显眼。尤其是在她的床上。
“你在哭吗?”她不可置信。
但回应她的只是沉默。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很想夺门而出,最终却只是挫败地叹了口气,朝着他的方向走了去,说道:“好吧,让我看看……”
然而,就在她接近的那一刻。
他忽然移开了手,露出了笑着的脸,宽大的手一把就拉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到了自己怀里。
跌入怀抱,她呼吸骤停。
虽然现在是秋天而且很冷,但不知怎么的,他的胸口却温热,像是毯子一样将她包裹起来。
“嗯,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轻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猛地回过神来,挣扎起身。
而他也并没有留恋,让她能够从中脱身。
“你在干什么?”她瞪着他。
“以防你没注意到,试图建立我们之间的信任。”
她立刻提起了警惕:“请马上放弃,我不会告诉你我需要论文做什么的。”
他若无其事:“我也没有继续问啊。”
“那你做这些干什么?”她问。
“好吧。其实我每年回国的时候,都有一段时间忘记有汇率这件事。我付了餐厅五百美元,回去之后才意识到给错了,导致在我回国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所有朋友看到我都会说‘美爷来了’。”
阮星凡惆怅地叹气,眼底却噙着淡淡的笑意,同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
“你笑了。”他说。
“我没有。”她掩饰。
“顺便一提,这是你哥宣扬出去的。”
“……”
话虽如此,顾轻云确实无法控制自己的嘴角。
从某种角度而言,她认为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觉得顾靳的存在毁掉了这个笑点。
眼前的人,目光依旧没从她身上移开。
她甚至感觉到,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往下一瞥,落在了她的唇上。
身体像是被某种东西点燃,迅速战栗起来。
“你笑起来很好看。”他说。
“现在就别忙着故意惹我生气了。”
他没回答,只是凝视着她。
但正因为这样,她的心跳更不受控制了。
尽管一墙之隔有着别人,但忽然间,她觉得在世界上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狭小的房间对视。
突然,他开口了。
“心情终于变好了吗?”
“终于?”她下意识重复。
不过呼吸之间。
电光石火,其他东西涌入了两人之间,刚才那种让她微微心悸的氛围瞬间消失了。
她迅速反应了过来。
“你听见了我们吵架。”
他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当时就在门口,你哥说——”
她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他说了什么。所以,你是为了这个才出门找我的?觉得我需要安慰?为了顾靳?”
背叛感瞬间涌现。
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竟然真的因为他笑了。
“不全是这样。你……”
“那你还真的是好朋友。”她再次说,“打印完了吧?把论文还给我,你可以出去了。”
这种情绪毫无道理,而且真的很没有礼貌。
然而,她打算为自己辩解,一想到那些因为顾靳就屡次放弃她的人,她很容易就像被关在动物园的动物那样,产生了某种攻击性的刻板行为。
在她的视线里,阮星凡直接把论文放在了床上。
随后,他站了起来。
尽管只是简单的动作,但一切都讨厌地充满了吸引力。
果然,他其实毫不在意整件事。
然而——
他看她,竟然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不全是这样。你翘起的嘴角我很喜欢,所以我觉得自己有义务去维护它,也一点都没考虑其他事,只是觉得你终于和我说话,如果不继续交谈的话就太可惜了。”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
因为太意外,顾轻云再次呆呆地看着他。
他直白的表述让人难以招架,她无法理解。
终于,她找回了声音:“我根本没对你说过好话。”
“没关系,这点我也挺喜欢的。就像你说的,对我奉承的人太多了,所以我需要一点清新空气。”
好吧。
他肯定长出了两个脑袋,又或者患了什么重病。
在她无话可说的时候,他只是再次一笑,毫不介意地拿手牵她。宽大手掌突出的指节,对着她的指尖细细摩挲,若即若离并不越距,却让她不止是那一块肌肤、甚至是整个胸口都开始发痒。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没办法拒绝?
由于身高差,他垂眼看她:“现在我们算朋友了吗?”
她勉强抽回了手,面无表情:“我还是不会说论文要做什么。”
“啊,太糟糕了,既然你得知了我最深的秘密,我觉得我们应该加上联系方式。”
“……?”
“我的账号刚才传输文件的时候没有退出,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稍后用我的账号加你。”
真的假的?
她不可置信,转过脸看向电脑。
他真的登录了社交账号,根本没有选择退出。
在看中**的她眼里,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即便死了,她都会在头七当天爬回来注销社交账号。
“你就不怕我乱看你的聊天?”她问。
“你会吗?”他反问。
“……”
“那就没关系了,我相信你。”
她还在生气,不愿屈服:“那你会后悔的。”
然而,他却只是凝视了她几秒,闷声笑了笑:“好吧,我晚上会登回账号,你有三个小时考虑。”
他又捏了捏她藏在身侧的手,才转身走出房间。
她盯着打开的门。
耳边传来了“咔嚓”一声。然后是“砰”。他一定是毫不犹豫,回到了属于他那个圈子的房间。
她深呼吸几口气,掩饰心率,将发痒的手指放回口袋里,却又摸到了他送给她的毛绒玩偶。
一下被烫到似得,她抽离了手,僵硬地站着。
话虽如此,却奇怪地感觉轻飘飘的。
直到她的视线,对上了来客厅倒水的顾靳,那一刻,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才彻底消散。
“你看什么。”她换回了面无表情。
“你今天很反常。”顾靳盯着她,收紧握着水杯的手,“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绝不会收回那些话。”
“哦。”她说。
“你知道人吃饭,是会死的。”
“嗯。”
因为她冷漠的态度,顾靳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冷笑一声:“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但说真的,该换掉那些接近你只是为了我的朋友了。”
强烈的冲动瞬间翻涌。
但她不会给他想要的反应。
她上前“砰”的一声,猛地甩上了卧室的门。
顾靳的脸终于消失了。
她紧闭上眼,直到视网膜上出现了红色的斑点,才重新睁开了眼,转头看向了开着的电脑屏幕。
那里还登陆着陌生的账号。
阮星凡性格如此像太阳,不管是煎熬还是畅快都灼烧着周围的人,但社交账号竟然是空白的初始头像,让人无法联想起他真实的模样。
[我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
她不由报复地想。
当然,我希望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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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