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人嘴角微微抬起,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感,让人有一种想要抹除他脸上弧度的冲动。
“我知道你叫什么。”顾轻云恼怒地说。
她没控制自己不友好的语气。
但作为刚吵架的人,她认为自己已经算是和善了。要怪就怪对方非要撞在枪口上。
“哇,真的吗?”他毫无退意,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让两个人的距离再次收近,睫毛颤动,她突然有一种移开眼看向地面的冲动。
反正不能对上视线。
“那你准备叫我什么?”他问。
“……?”
“阮星凡、星凡,还是哥哥?”
顾轻云终于再次看向了他,就好像眼前的人突然长出了两个脑袋。
或许真的是这样,否则他就不会和她搭话了。
然而最让人不甘心的是,尽管这样,他看起来还是不错,给人一种毫不费力的轻松感。
“你很奇怪。”她说。
“嗯,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必要的问题。否则以后见面,你准备一直无视我吗?”
她:“……谁说我以后要和你们接触了?”
他轻轻一笑,往后靠在桌边。
随后垂眸看她,语气闲适地说:“这是你第一次和我搭话,我想凡事都有第一次。”
她心受不住地一跳。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从她反常的运作中意识到她的目的吗?
必须想出对策。
她说:“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出房间?这也是你第一次和我搭话。你的回答呢?”
说谎的时候,应该正视对方的眼睛。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
不由注意到,和她对视时他喉结上下滚动。
他……在紧张?
但就在她开口之前,他的视线就突兀地移向了窗户的位置。窗帘被拉开一半,只有极窄的一条细缝,而即便如此也能看到摇曳的秋雨。
“雨一直没停。”
见她也看向窗户,沉默之际,他竟然主动切换了话题,脸上带了一点烦恼,“我不想下楼。”
“所以?”
她没明白逻辑关系。
顾靳要是召集了朋友来家里,那肯定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决的事。如果他真的有他自己说的那么重要,肯定不会现在就离开家里。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出房间吗?”他说,夸张地叹了口气,“房间里的打印机坏了,你知道我们在写新歌吗?歌词需要打印出来。”
糟糕,他真的有正当理由。
她的确听顾靳说过,最近乐队正在忙着写新歌。
但——
“为什么不可以?”她问。
“电子屏幕很奇怪。”他若无其事地靠着桌,反手撑着手,低着头看她。
“……奇怪?”
那手机怎么办。难道这也有什么文人傲骨。还是说这也算是文化隔阂的一种。
他对她笑了笑:“所以不要和我发消息,直接打电话就好。电话我一定会看到。”
她不得不指出一件事:“我都没有加你的好友,不会给你发消息的。”
“这样啊。那现在先加好友?”
“……”
手机朝她递了出来。
他态度自然,极难招致反感。
真的像微凉的清风,只是靠近就感觉心旷神怡。
她无言地看着他。
越来越觉得,对方身上充满了和她相反的特质。
一定很少遇到社交挫折吧。
虽然她是一个很难交到朋友的人,但她完全可以想象出来,对方在人群里轻易就受欢迎的模样。
或许她该再次谨慎确认,对方到底有没有女友。总觉得他有点过分游刃有余了。
“不行。”她拒绝。
“……”
“我们还没那么熟。”
“说的也是。”
眼前的人没有纠缠,干脆地收回了手机。
这本来就是她想要的,但对方真的毫不犹豫就放弃了,让她的心底没有丝毫成就感可言。
她突然开口。
“要来我的房间吗?”
“……什么?”
看到他睁大眼睛,握紧了手机,那一刻从容被打破,她终于品尝到了胜利的滋味。
尽管这句话说出口,她就感觉到了后悔。
但总的来说……她的胜负欲占了上风。
“你在想什么。不是你说的吗?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的房间有打印机。”
话音落下。
阮星凡凝视着她。
“嗯,好的。”他同意了。
胜利。
虽然之前不顺利,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头。
顾靳肯定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把重任交付的人竟然违背了他定下的“不能交谈”的规则。
“只是看,不要评价。”
她说着打开了门,让阮星凡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和顾靳杂乱无章的房间不同,她的卧室毫无个人特色,墙壁规矩地、拘谨地保持着空白。
只有在一旁的玻璃柜里,摆放着从小到大她得过的各类奖杯,更像是一座座让她反胃的墓碑。
但阮星凡的身影出现,就好像在这片灰白的房间里,注入了旺盛的野草般的生命力一样。
“你要打印什么?”她说。
虽然房间隔音不错,她还是压低了声音。明明没有在做什么亏心事,也有正当理由,但她余光瞥见身后人身影的时候,还是莫名地心脏发紧。
房间里雨声变小了。
暖气扑面而来,他和她保持着一定距离,身上散发出的草木气息却反而更加冷冽。
一墙之隔。
没有人知道他来了她这里,在她如此近的距离。
意识到这点后——
扑通。
扑通。
呼吸急促,心跳莫名开始加速起来。
她不知道他的想法,但他的声音却也压低下来。低低的、虽然示弱一般,却让她胸口发痒。
“我可以用一下电脑吗?我会很乖的。”
“啊、嗯。”
她的电脑还开着。
让她庆幸的是,自己有关掉聊天窗口的习惯,否则要是被看到那些信息就完蛋了。
这是她的房间,第一次出现除亲人以外的异性。
她故作自然地坐在床上,看着电脑前的他。
他挽起的衬衫袖口刚好卡在手肘往下一点,从后面看去,可以看到皮肤下深绿、深紫交织的血管,再一次让人想到嶙峋危险的树枝。
她喉咙一紧,让自己注意力转移:“你知道吗?作为不喜欢电子屏幕的人,你的操作还挺顺利的。”
“谢谢。”
“这不是在赞美。”
“哎,我听不懂中文,但还是谢谢你的授课。”他专门转过身,朝她笑着眨了一下眼睛。
心无阴霾,并且态度毫无芥蒂,轻松地让人恼火。
“……”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这其实,是因为他在傲慢地无视她、根本不想了解她,所以才会根本不在意她的话吗?
顾轻云的呼吸急促起来。
虽然她记得自己的计划,要去吸引注意让他喜欢上她。但不知为何,面对他的时候,她总感觉自己想在这里戳一下、那里戳一下,无法做到伪装。
明明自己是那个总保持冷静的人。
“你参加过竞赛?”
他的话突然传来,打断了她的想法。
她回过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在笔电上方的架子,放着用玻璃框裱起来的数学竞赛奖状。
“嗯,还好吧。”
“这不是还好,你得了第一名,说明你很擅长。”
“这没什么,只是初中奖项而已。”
把初中奖项摆在这里的自己,才称得上是可笑。
但他似乎很感兴趣。
“我看到后面还有高中竞赛奖杯。”
她立刻阻止了他的话:“不是说不要评价吗?”
“可是这是在赞美。”
他若无其事地说,“我没有评价,我只是在表达自己内心的钦佩。”
“……”
他侧过脸,仿佛在观察她的表情。
她尽量面无表情,但只过了几秒,他的眼底已经逐渐浮现出了笑。
“你不习惯别人夸你吗?为什么?”
她立刻说:“不是所有人都在灿烂的美国长大。”
“你说话非常直白坦荡,我很喜欢。你评价我的时候都是真心话,我很喜欢。你接受了我的玩偶,我很喜欢。你面无表情的样子很吸引人,让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很喜欢,还有,你思考的时候会咬住下唇,我很喜欢……”
她耳朵发烫,有一种想要捂住对方嘴巴的冲动。
“够了!”
他还在笑:“可是我还没有说完……”
“咔嚓。”
声音被打断。
两人同时看去。
打印机发出“滴滴”的两声。
“你要的资料打好了。”她立刻说。
在她的视线里,他遗憾地皱眉,推开椅子站起来,朝着打印机的方向走去——
拿起了五张纸。
他的视线移到了最后一张,低声道。
“观察阿德勒理论在社交人际关系上的影响?观察阿德勒理论高社交性人格的利他纬度……”
“那是我的。”
耳边忽然嗡鸣。
顾轻云立刻站了起来,没理睬床因为过急而发出的吱呀声音,快步走了过去。
她想从他的手里夺走那张纸。
他抬高了手,借着身高优势,没让她一次成功。
那张单薄的纸,在修长的手里显得脆弱不堪。她讨厌对方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显得如此散漫。
“你的专业不是金融管理吗?”
他低头看她,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两人距离靠近,他衬衫的领口摩挲着她的脸颊。有些发痒。心跳再次不受控地加速起来。
“……你怎么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选择放弃深思,“算了,把它给我。我之前打印忘拿走,被垫在下面了而已。”
“这是专业论文,你打算在大三的时候转专业吗?”
“这关你什么事。”她说。
“为什么是‘观察’?你已经选定谁?你哥知道吗?”
“再说一遍,我的事也和他无关。”
最后一个问题,让她内心的烦躁愈盛,猛地靠近伸出手想要够到,却突然勾住了眼前的人。
他想要后退,两人小腿却纠缠,重心忽然失衡。
她的视线模糊一瞬,呼吸间天旋地转,身下骤然压住了一具温热而宽阔的身体。
那就是……
她慌忙想要起身。
但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腰旁,固定住了她的动作。
“对不起,我不会说了。”
下一刻,手的主人低声说。
她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却对上了他在她身下别开脸,极不自然,泛着红意的侧脸轮廓。
两人接触距离过近,空气骤然变得燥热起来。
发现她在看,他的声音忽然更低了。
“但是,可以不要再在我身上乱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