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可能下了一场小雨。
他的发丝被秋风吹得东倒西歪,顾轻云去看,在头发间逆着光仿佛跳动着亮光的碎片。
那双带着一点琥珀色的眼眸,一直在看她,耐心地等她的回答。
“哦。”
顾轻云立刻移开了视线,屏住呼吸,压住胸口狂乱的心跳,有点懊恼自己刚才的反应。
“他在房间。”她说。
“那就好。”
他笑了笑,“不介意的话,我——?”
他的视线落到了她的手边。顾轻云反应过来,她站在他的面前,正好挡住了他的动作。
她让开了一点,还没来得及完全脱身,他就已经俯下身,一只手撑着台面,一只手打开了鞋柜。
“吱呀。”
她可以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雨水淋过草地、微风掠过特有的味道,看到他解开扣子的衬衫领口和发丝间脖颈上那颗心惊动魄的小痣。
毋庸置疑,这是她哥的朋友。
只是距离感有问题。
她微不可查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在找什么?”她开口。
原来人紧张,的确有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就算是若无其事的说话,也像是吐出了单音节。
他眨了一下眼:“我要换鞋,外面下雨了。”
“……”
废话了一条。
顾轻云站在原地,隐秘地观察。他没有拿鞋套,而是直接从鞋柜里翻找拖鞋,这是不是从侧面说明了,他其实在自己家里来过太多次了?
这会是她哥最好的朋友吗?她预定的复仇目标?
……
“你叫什么名字?要和我交往吗?”
“你在说什么,你很奇怪。需要我找你哥吗?”
停止。绝对不可能这么说。
回到现实。
话说回来,到底和异性该怎么搭讪?
一想到要和他说话,顾轻云的心脏就违背了意志狂乱跳动。她立刻调整了自己的心态。面对陌生人的时候,先关注对方的缺点,只要意识到对方不是完美的人,这份紧张就会迅速化解。
她盯着对方挽起的衬衫袖口,露出的手臂覆盖着一层薄肌,让人想到劲韧的枝条。
“所以,你是吉他手。”她开口。
被抛出问题,他抬起眼看她。
她不情不愿地承认,这幅懒散的模样也很好看。
他想了想:“也是键盘手,偶尔会帮忙贝斯。当然,我们有自己的贝斯手。可能还会调音。”
是在炫耀吗?
她向来不喜欢太张扬,而眼前的人明显是这样,简直像一团刺目的太阳,让人心慌意乱。
他止住声音,笑了笑,仿佛在期待她的反应。
“哦。”她面无表情。
他立刻面露失落,明明比她高那么多,却有点拿上目线看她:“就这样吗?我还以为你会夸奖我。要学这些乐器可是很难的。”
第二。
她也不喜欢情绪如此外露的人。男生难道不该内敛一点更好吗?当然没有说她哥就很好的意思。
“我只是对音乐不太了解。”她说。
“原来如此。”他又笑,“难怪我从来没有在演出现场见过你,我还以为你一直都讨厌我们。”
第三。
这么敏锐可不太好。她会分辨不清楚对方是在故意套话,还是真心在这么想。
他一直凝视着她,带着笑意。
她张了张口,想撒谎说“没有”,但对方搭在手肘位置的外套口袋,突然轻微地震动起来。
他移开视线,拿出了手机。
她不愿承认自己竟然轻微地松了口气。
她跟着看去,他正垂着眼看屏幕。
修长的手指滑动着,大概在看发来的消息。
没几秒,他抬起眼看她。
“外面下大雨,这里离车站有点远,乐器淋了雨不太好。家里有多余的伞吗?”
“你要走?”
“不是,要接人。”他说。
她想起来,乐队加上她哥一共有四个人。除了眼前的“太阳”以外,还有另外两人。都要来吗?
“有备用的。”她说。
她转过身,去客厅拿了三把伞。
别说三把,就连六把她都拿得出来。说来尴尬,每次下雨天她都会把伞忘在某处,所以不得不临时重新买一把。结果第二天,她就发现伞竟然原封不动地躺在某个她明明已经检查过的地方,导致家里的雨伞已一种要开店的架势增殖起来。
她拿着三把折叠伞,走了过来。
他已经放下了单肩吉他包,将它靠在墙壁上,在她的视线里,明黄色的包挂一闪而过。
她拽回自己的注意。
“你一个人去吗?要我去叫我哥吗?”
他看她:“不用了。他卡在编曲了,打扰他之后大概会抱怨一整天,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做出了友好的样子:“那你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虽然她哥不管,但她感觉至少应该礼貌地提出帮忙。想到这里,她的视线移向了门外。
从这里看不到具体的情况,但从耳边听见的声音判断,这一定是一场连绵不断的秋雨。
那种全身被淋湿的感觉,真让人觉得烦躁。
但她知道,一般人都会接受她的提议,所以也做好了一同出门的准备。
然而,眼前的人却没有动,反而突然开口:“你其实一点也不想去。”
她转脸,对上了他垂看她的目光。
那种在淋雨,却突然被阳光暴晒的感官又来了,她感觉无法招架,极力想要摆脱这种感觉。
“对,我不想去。”
她直接坦白了。
“嗯。”
他说,“伞给我就好了。”
两人话题,结束地相当突兀。
她默默地递过去。
心想,对方这下也发现了她的缺点。这公平吧?
她看着他转身,很快消失在了门口。
突然想起来,他从头到尾都没叫过她的名字。不过,她也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就是了。
没有人影的遮挡,她可以看到外面的雨飘飘洒洒落下,天空也昏暗下来,被暖橙的路灯照成了和落下的秋叶相同的磷光细线。
“你在门口傻站着干什么?”
从她的背后,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她转过身,发现顾靳正站在卧室门口,一只手不断地捋着头发,一边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
她一言不发。
和他擦肩而过,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在掩上自己的卧室门之前,她听见顾靳的声音说:“谁又惹你了,怎么这么生气?”
她在靠窗安置的桌前坐下。
一直开着的笔电,放置着写了开头就搁置的论文,而聊天窗口已经显示有数条新消息。
L:[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要勾引你哥朋友啊?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B:[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甩人?到时候一定要通知我,为了看你哥的表情,我愿意旷课自费坐飞机回来。举杯.jpg]
她长出了一口气,胸口的郁气微微散开。
这是她的高中朋友,目前不在一个大学。
在从学校回来的路上,她因为太生气,所以冲动地在三人小群里发了一大串消息。
没想到,两人都已经自动进入了下一步。
[你们真的觉得我能成功?]她心生疑窦。
L:[照照镜子。]
B:[照照镜子。]
“……”
她真的去照了镜子。
但不是为了看脸,而是对着镜子进行自我复盘。
看着镜子里那张冷漠的、面无表情的脸。
这是她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小习惯。
当然,也是为了唤醒仇恨。
乐队不只有一个人,对吧?她还可以看看其他人的情况?对了,他们办过许多次演出了吧?
她回到原位,对着聊天框回复。
[好吧。我是认真的。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她拿出手机,搜索了乐队的名字。
这她还是记得的,“狭红YAS”。
意想不到,在她的手机上立刻蹦出许多信息。看来她哥和朋友在搞的东西,比她想的还要出名。
第一张照片是她哥。
她直接忽略,视线一秒都没停留。
第二张照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才还站在门口的人,此时却在台上挂着吉他,没有看镜头,红蓝的刺目光线将他的面容照得分明,这样竟然都无损他身上的灼人气质。
她盯着看了几分钟。
然后,再往下。
名字,出生地,生日喜好。
这些都记录的非常详细。
明明很快就能了解,但她却犹豫了一下,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在透过屏幕了解现实的人。
她粗略地扫了一眼就往下滑。
紧接着,就是乐队另外两个人的照片。
她心不在焉地看了几秒。
然后,她的手指往上滑动,又倒了回去。
屏幕再次停留在了对方的那张照片。
手指轻点。
然而这竟然不是照片。
静止的人突然动了起来,是链接的视频播放起来。她立刻心慌地捂住手机,环顾四周,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都将手机设置成静音状态——
她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低下头,视频还在播放。
在无声的画面里,对方始终低着头拨弄吉他,她看不清他的眼,只有嘴角带着的轻薄笑意。
“啪嗒。”
门被打开。交谈的声音,骤然从门廊的位置炸开。
“你不知道雨下得多突然,多亏了有人来接我们,否则我们直接转头回去了。”
“是谁非要来我家,说什么担心我死了的?”
顾靳听起来很不爽。
“但你也不能真的这么无情啊!”
然后是熟悉的声音,轻笑着道:“好了,别闹了。”
她在自己卧室,握着手机下意识抬起头。
透过没有关紧的门缝,她看到客厅出现的几道身影,全被秋雨弄得湿漉漉的,但他却肩膀宽阔,身形反倒因为淋了雨而不公平地显得格外挺拔。
像一棵野风肆虐、张扬恣意的树。
和视频里,一眼都没有看屏幕外的她不一样,他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一动,转过身——
和她对视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
但他却仿佛不记得刚才交谈的不愉快,对着她微笑,背对着其他人同她做着口型。
‘在看我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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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