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然晚成为班主任兼数学老师老徐的课代表是前一年刚开学的事。
她和小学同学们曾上多次参加中考命题的老师小课和清北毕业的家教的1v1课,提前学习中学课程,本应按照原定轨迹升入私立中学,后发变故。
不过既然有这样的基础,她迟疑片刻后举手说:“老师,我想当数学课代表。”
老徐翻了翻开学考初然晚的成绩,停顿片刻,又见女孩目光赤诚,直截了当地点头:“好,就你来当。”
结果后来还是出了和宋辉的事。
初然晚敲响办公室的门,一声报告走到老徐的椅子边。
老徐端起枸杞水喝了一口,说:“初然晚来了?正好,你把这部分试卷改好。”
初然晚点点头,她对改卷子乐在其中,倒不是真心喜欢,只是会让她有从前众星捧月的相似感觉。
优越感,被需要感,掌控感……尚未成型的权力悄悄填满了女孩稚嫩的心。
老徐注意到她身边的时不瑕,把初然晚刚改好的一张卷子抽出来递给少年,“喏,时不瑕这是你的卷子。”
老徐提醒着说你看你就比初然晚粗心,这么简单的题怎么会错呢?
时不瑕默默看一眼正不嫌事大探出一只猫眼的初然晚,他有点后悔跟过来了。
初然晚就笑,跟着说对对对,时不瑕你要上课好好听讲,有我这么一个好同学更应该向我学习。
期间还和他做了一个鬼脸。
时不瑕没有待多久,他听完老徐的烟嗓后敷衍点头,就出门在拐角处掏出手机。
一瞬间,脸色煞白。
他的手机上传来陌生人的留言。
“我知道你在南城。”
这不是他第一次收到这个消息了,自从疫情开始,陌生的信息就不断向他发出,开始他以为是谁的恶作剧,可等他回拨过去,始终如一的空号。
屏幕往上滑,被信息全面覆盖。
最开始是: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后来他某一天回复:你究竟是谁。
对面的人换了消息:我知道你在南城。
同样的字,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发了不知多少行。
……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走廊上光影被骄阳晒的发白,他站在楼梯口的拐角处,冷感却一直往下透。
他在穿堂风里打了一个寒颤。
等初然晚批改完试卷,她再次撞见时不瑕,“咦?你怎么还在这啊,我还以为你回去了。”
时不瑕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凤眼里的情绪,“在等你。”
初然晚端详他一会儿,说:“你脸色不太好。你不会一直站在这儿,站成低血糖了吧
”
时不瑕笑了笑,“我哪那么脆弱。”
初然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不由分说地递给时不瑕,“你拿着,我也低血糖,”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别看它不起眼,这个挺好吃的。”
时不瑕拆开糖纸,巧克力化在舌尖,心情稍微好了点。他眯着眼笑:“初然晚,我可能要大难临头了。”
“胡说什么呢。”初然晚瞪他一眼,“乱说话。”接着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
“这什么鬼。”
初然晚做完一系列动作终于回答他,“避谶。听赵竞明说,你家不是经商的吗,经商的不都挺信这个。”
时不瑕一脸嗤之以鼻,“我才不信呢,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那你自强不息去吧。”初然晚摆摆手毫不在意,嘟囔道:“我要是有钱了我还得找人给我算一卦,我这什么狗屎命格。”
时不瑕突然幽幽道:“初,然,晚……”
“你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你觉不觉得,周围突然凉下来了。”
时不瑕说话声音飘忽轻柔,像毒蛇吐信,初然晚侧头看去,他瘦削的身子恰好落在阴影里,黑暗里似有无数恶鬼要将他吞没。
初然晚尖叫一声,拉着时不瑕风一阵地冲下楼梯。
再次走到阳光下,操场稀稀散散站着几个人,初然晚转头喘着气怒吼:“时不瑕!”
时不瑕双手抱头,语气戏谑,“啊终于回来了,人间。”
初然晚一巴掌抽在他背上,“去你的人间!”
“哎呦我——”时不瑕脏话节制地没有飙出口,哪里想到初然晚猝不及防的一掌,捂着背火辣感半天没下来,“初然晚你手劲真大,能不能有点姑娘样,和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完全不一样。”
“不能!”
她一顿,来了好奇,“你第一面见我什么印象?”
时不瑕脱口而出:“特别特别矜贵的富家小姐,众星捧月,温柔端庄。”
初然晚可能对此没什么感觉,又或者听惯了,径直向前走了。
“又去哪?”时不瑕跟在后头问。
“去买手机。”
***
初然晚经过几月的代打加上后来与母亲据理力争得到的一点钱终于有了刚好的存款,手机型号她精心挑选过,虽然不是最新款但内容大多齐全。
时不瑕本以为她会听销售讲许久,没想到他一把保卫萝卜刚打完这姑娘就出来了。
初然晚朝他摆摆手,低头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摆弄好软件说:“加一下好友。”
时不瑕应声照做。
过一会,初然晚的手机轻轻一震,通讯录里多了第一个人,往下是大片的空白。
【瑕】。
“你好鸭。”
这是时不瑕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外带一个软萌粉色兔子和她打招呼表情包。
初然晚沉默片刻,勉强接受同桌的反差萌,紧接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时不瑕放下手机,面对着初然晚说:“仪式懂不懂。”
“……我可以不懂吗。”
***
那天落日把商场大楼的轮廓镀上金铜色,初然晚走走停停,时不瑕回头张望,看见少女侧着身子趴在商场外的玻璃橱窗上。
他倒也不急,就那么看着,等待初然晚又小碎步跟上他。
反复数十次,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说:“初然晚,你好像很喜欢金碧辉煌的地方。”
初然晚歉意笑笑,“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
“没这个意思。”
初然晚反问他:“那我有这么明显吗。”
“有一点,”时不瑕不经意又问道:“你以后是不是想出去?”
在那天之前,初然晚对他的戒备感一直很重,压根谈不上是好朋友,于是这种涉及到未来的话题,初然晚虽然始终憧憬,却没和任何人提起。
少女蹙眉看他。
时不瑕换了问法,“你最想去哪?”
初然晚纠结片刻,说:“香港。”
时不瑕沉吟片刻,眨眨眼好似不解:“为什么是香港?”
初然晚说:“因为香港好啊,你也说了我喜欢繁华的城市,香港很符合吧。”
时不瑕点头微笑,不知为何,初然晚感觉他无端失落,她轻轻敲了敲少年的右臂,说:“难道你不喜欢吗。”她一顿,脸色瞬间严肃起来:“时不瑕,你不会想待在这里一辈子吧。”
时不瑕反问:“待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初然晚正色说:“因为想待在这里,就真的待在这里一辈子了。南城不上不下的,有这个想法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一辈子都走不出去了。”她见时不瑕不为所动,抓着时不瑕的胳膊,精致的猫眼认真看他,语重心长道:“一定要出去啊,循规蹈矩为了生存生活一辈子,会很痛苦的。”
她连想都不敢想这样安稳的,看得到头的未来。
时不瑕眼角噙着懒散笑意,他说:“好好好,你别这样看我,我肯定会出去的。”
初然晚才意识到自己模样青涩又赤诚,她松开手,可一说到香港就没完没了,她手指比划,四字词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而且大城市霓虹织锦,高楼林立,人声鼎沸,昼夜不停。哇,听着就特别美好啊。”
她绵绵不绝,“商圈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反射出冷冽的日光,橱窗里全是上万的奢侈品……”
“停!”时不瑕说:“难为你了,你是要给我写一篇作文出来吗大学霸。”
初然晚终于停下,“嘁,你少阴阳怪气我了。”
那天初然晚原以为话题就此结束,却没想到身后少年说:“晚晚。”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叫她小名。
没有表演痕迹,也并非玩世不恭。少年人有一双好看的丹凤眼,他用一种几乎算得上诚恳的语气,对她说:“考完期末考,我们去香港玩吧。”
“算是补给你的,生日礼物。”
傍晚商场周围街道的路灯亮起。
她在对世界充满恨意之时遇见的第一个好朋友,站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