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个“熟一点”初然晚没有太多相关记忆。
那个时代的人对2020年的记忆只有新冠疫情,行程码,健康码。
“枯燥无味,日复一日,像一滩,死水!死水!”
初然晚露出两只眼睛,瞅了一眼坐在她面前的人。
这是2020年的五月底,彼时初然晚终于结束了一段网课时光,回到学校上课。
“哇!好无聊啊!”面前人伸了一个懒腰,“成天就在这里写作业,我都快发霉了!”她笔尖指着试卷,愤愤不平:“COVID-19,COVID-19,我写了几张卷子了全是COVID-19!”
叫嚣不停的人是陶箐箐。那天玩“不要做挑战”游戏时,初然晚就是倚在她的肩膀上笑。
不过大多时间都是陶箐箐在笑,这女孩白白胖胖的,笑起来脸上会陷下两个梨涡,又爱说话,很惹人亲近。
不过太爱说话不是什么好事,坐在她身旁的赵竞明一脚踹了她的椅子……没踹动,缩回腿骂道:“陶箐箐你能不能安静点!”
“我安静什么?”陶箐箐反唇:“你刚才还在打游戏呢,输了一把抱着时不瑕大吼说着什么不活了不活了,惨的要死,别以为我没听见。”
“那能和你一样吗!”
“怎么和我不一样啦!”
“好了好了,”初然晚打断他俩,对赵竞明说:“你打什么游戏,我看看?”
赵竞明诧异道:“大学霸居然也打游戏啊。”
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初然晚笑:“那是。”
赵竞明递来手机求代打,初然晚扫了一眼屏幕,直接推了回去:“不打。”她补充说:“我不会打5V5的。”
“不会打5V5?你别告诉我你和时不瑕一样只会打保卫萝卜这种老年人才玩的单机游戏。”赵竞明朝无意躺枪的少年扬扬下巴,又说:“你怎么了又输游戏了?”
“你说什么呢。”身旁时不瑕脸色怪异地把手机屏幕摁灭,抬起头把一本书不轻不重地拍在赵竞明脸上,“什么叫我玩老年人游戏啊。”
赵竞明不以为意说:“本来就是啊……”
时不瑕余光瞥一眼又在低头写作业的初然晚,又匆忙收回视线,揽过赵竞明的肩膀说:“什么老年人游戏,保卫萝卜,我是在保护好不好,保护一个萝卜,很重情重义的懂吗。”
赵竞明颤颤巍巍:“……保护一个萝卜需要给萝卜充那么多钱吗?”
初然晚闻言抬起头。
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时不瑕整张脸都在阴影里,只有耳尖莫名红了,他声音咬牙切齿:“赵,竞,明。”
赵竞明被搭在肩膀上的手压得莫名感觉到一丝威胁的味道。
赵竞明眨了两下眼,边说着:“重情重义,您重情重义。”边缩着脖子看见时不瑕把手收回。
初然晚终于把一道大题写完,她停下笔,微微笑:“我打的那个游戏是1v4,非对称性的,你的战术可能和我那个不太一样。”
“哦我知道。”网瘾少年赵竞明很惊讶,“不过你居然玩那个恐怖游戏吗,我记得以前本来我要去打的,他新手教程直接把我吓退了。”
“还好。”
初然晚对待不想多聊的话题习惯把话堵死,赵竞明也不想自讨没趣,话题就这么冷落下来,赵竞明大手一挥,颇有古时四面楚歌破釜沉舟之态:“行吧,那我再打一局,这局输了我就写作业。”
陶箐箐冷不丁来了句:“看来你要发挥你无限的潜力和不服输的劲儿了。”
赵竞明瞪她一眼,“我才不会输。”
没了人声,初然晚渐入佳境,她作业向来习惯在学校完成,末了迎来陶箐箐诚恳又羡慕的一句话:“哇初然晚你怎么就写完了,你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她思绪一下忧虑起来,嘟着嘴说:“你说我们九月份开学就要学物理了,物理是不是很难啊。我听上一届的学长学姐说,特别特别难,好多人都得特别低的分。”
时不瑕说:“那是因为他们天天玩,不学分数才低。”
陶箐箐显然对时不瑕的话没有概念,自顾自道:“那是因为你时大少爷聪明,”她抬起头看向初然晚:“晚晚肯定也提前学了,我记得你去年和我一起做作业时就开始嘟囔数学的圆啊什么的,那是快毕业了才学的吧!结果你小学就学过了!”
初然晚点头。
陶箐箐又看向专注打游戏的赵竞明,悲伤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哎,朋友,就咱俩了,要考不及格,又要被谈话。”
赵竞明手里不停,满不在乎道:“大不了我就直接走春招读中职呗,不是能提前走的吗?”
陶箐箐欲哭无泪:“那是你啊……我要是考差了要被爸妈骂死,他们还说要给我找关系复读……不是谁初中复读啊,再不行也得高考复读吧。”
她满面愁容,抹了一把风吹着糊在自己脸上的头发,低着头给自己扎好低马尾,余光瞥见初然晚不知何时停了笔,百感交集地注视她。
“怎么了晚晚?”
“哎,”初然晚摇头,“就是好感叹啊,你爸妈至少说的是让你去复读呢,我妈说我要是考差了以后直接不交钱,我不用上学了。”
陶箐箐笑嘻嘻地,“家长不都这么说嘛,我妈前几天还说让我自己一个人去上学,我的天啊我又不会骑车,我就要早上五点钟起来。给我定了十几个闹钟没把她凌晨吵死,最后还不是送我上学了。”
初然晚心里平静地想:“不一样的。”
有人就是永远不会爱自己的孩子。
衣食无忧时还好,条件一旦比以前差,就会暴露本性无疑。
这种利己可能是一种会遗传的基因。
母亲对她的要求极其苛刻,要求她在这所公立学校考入全市顶尖的高中。
母亲从不食言,说到做到,原话是:“你要是考不上,你就搬砖去吧。我不会养你。”
如果是以前,她根本不会有这种烦恼。
那时年幼,她天真无邪也爱亮闪闪的物件,三爷爷摇晃一个Vivienne Westwood的土星项链逗她,被她一手抓住后没恼,只怀着淡淡笑意揉她的头说:“我们晚晚以后是制定规则的人。”
制定规则。
然后成了现在这样框死在规则里,被筛选的人。
真是极致的对比啊。
她轻叹一声,轻如鸿毛,却载着满腔说不出的感叹。
“哦对了。”身边许久没说话的时不瑕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狮子编绳手链,对初然晚说:“你手伸过来。”
“干嘛。”
“带着,费什么话。”
初然晚抬起手晃了晃沉甸甸的手链,手链用玫瑰金的扣子衬她细腻冷白的皮肤,初然晚认真评价道:“好丑。”
身边人阴沉沉地,“初,然,晚……”
“真的很丑啊,你送人东西是天天送家里不要清出来的垃圾吗?”这句话被堵在嘴里,时不瑕却从她一言难尽的眼睛里看出来。
他结结巴巴,“这,这是今年最流行的,你不懂。”
潮流款也可以这么丑吗……
显然这句也被看出来了。
初然晚被他绯色的脸颊与无措的动作逗笑,道:“我下次送你一个BV的,它好看点,提高一下你的审美。”
“你得送成双成对的。”
她笑:“这么贪心想要两个。”
时不瑕手机震了两下,他又低下头去,不理她了。
赵竞明亮着眼睛,好奇问:“B……V?这啥东西啊?”
初然晚沉吟片刻,低下头去,说:“没什么。”
她怎么可以把一个现在完全负担不起的东西随意承诺给别人当作礼物呢?
多好笑呢。
时不瑕在一片尴尬油然而生的气氛里接话,他勾勾唇角,优哉游哉地开腔:“Bottega Veneta,一个不太适合初然晚的牌子。”
太素了。
赵竞明哦了一声,从刚打完的游戏退出,嗷嗷叫了两句悲叹自己又输一把游戏,在认真学习之前念起三脚猫功夫的英语,指尖打字:“Bottega Vene……ta,OK搜到了。”
他一顿,“我靠这么贵!还这么冷门……咱们这儿有卖这个的吗,我都没听说过。”
赵竞明立即束给初然晚一个大拇指,“有钱。”
初然晚没吭声。
时不瑕正在回消息,他侧首看去,见少女眼神晦涩难懂,原以为是自己的话不太好听,又说:“晚晚你看你长这么漂亮,更公主的东西更衬你。”
初然晚这才对赵竞明笑了笑说还好,接着给时不瑕一个白眼:“那你还给我送这么素的,我还以为这是你的审美。”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学校废弃的天台,四张椅子围在一起,初然晚写完作业开始收书包,说:“我写完了,先走了。”
时不瑕把手机收好,问:“去哪?”
这会儿阴云散开,初然晚表情小得意,说,“老师找我去改试卷。”
时不瑕被刺目阳光晃了一下眼,而后说“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去吧。”
***
初然晚那天穿了一件旧白裙,外面套一件校服,停在楼梯口等他。
发丝被夏日的风吹起,她捋一缕被阳光挑染成金色的发别在耳后,眼睛弯弯,说:“好哇。”
她是怀着猫捉老鼠一般的恶趣味说出这句话的,可心情也真的很好,莫名的好,可能是因为“熟了一点”吧。
甚至隐隐约约有一丝想要停留在南城的想法。
不过也就隐隐约约的一丝了。
后来想起这一刻,初然晚想到一个词语描述。
纯真。
虽然是含有逗弄的纯真。
可惜后来这种时刻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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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熟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