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1日,武汉发现一例不明症状感染者。
2020年,新年,新冠疫情从武汉爆发直至全球。
2020年,1月23日,武汉封城。
那个冬天仿佛只好了那么一刻,此后灰蒙蒙的一片,一座城都死寂。
初然晚戴着蓝色医用口罩出门,她一眼扫过去,街上都空荡荡的,就连便利店门口都不再有人经过。
明明已是初春。
后来学校短暂地开了几天门,班主任在群里通知回校领书。那是初然晚寒假后第一次见到时不瑕。
教室里如初热闹,初然晚捏着手上的几张红钞票,一张,两张,三张……厚厚的一沓叠在一起,少女不自觉嘴角勾起微笑。
“数什么钱呢?”他问。
“喜欢数。”她像是注意到自己失态,刻意礼貌朝他微笑,而后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想和熟识的后桌炫耀。
人呢?
初然晚茫然地想,已经延迟开学了,居然还不来上课吗。
她正想再去问时不瑕,那人就说:“他在武汉。”
初然晚:“啊,现在在武汉吗,我前几天还听别人说武汉封城了。”
“不是说挺严重的?他去那边旅游呢,戴好口罩应该还好吧。”
初然晚轻轻点头,彼时她尚且不知,她与后桌的最后一面,是寒假前的那个下午。
人是无法预知哪一面是最后一面的,何况是当时心从不在南城的初然晚。
她从不留恋过去,便也极少停留,她舍得一切,好似毫不珍惜。
阳春三月,初然晚只在学校上了几天课,便手中捧着十几本书背着书包离开学校,此后全国实行线上教学。
疫情初期管控不算严格,但初然晚并没有因此常常外出。
原因很简单,出门花钱花时间她舍不得,何况她也没有想见的人。
于是在那个下午再次见到时不瑕,她是猝不及防的,狼狈的,甚至……私心中有一丝讨厌。
从屋子里跑出时呛呛踉踉,她险些好几次摔倒在地,因为身后有人追她。
“你哪次要钱我没给你,供你吃供你穿,也没看你考什么好的成绩,这么一个垃圾学校,你考了年级第一吗!”
她喉咙干哑得说不出话,只拼命向前跑。
母亲的声音要撕裂她的耳膜一般,她挥舞一只扭曲的衣架子,因为逐渐跟不上初然晚发了疯似的脚步,嘶吼道:“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她当然不会回去,回去只会得到一顿毒打和毫不讲理的质问。
奔跑时雨也恰好落下,雨水滑落到初然晚的乌发上,使深黑的发丝连成片,一束又一束的发梢积蓄水珠又坠落在地,雨水又滑到眼角,让世界与她隔阂一层湿润水雾。
初然晚穿着一双劣质运动鞋跑到便利店门口,想从口袋掏出手机才发觉出门时太过慌张匆忙没带,因此只好手扶着帽子遮住脸,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对店员说:“你好,能给我一个冰袋吗?”
脸火辣辣的疼,刺痛携来全身热烫。
“不好意思要付钱哈。”
“能……能不付钱吗,我下次带给你……”初然晚温和地笑,对店员诚恳道:“你认得我的,姐姐,我以前来店里买过方便面,我就是这附近的学生,我叫……”
“这是店里的规定,不好意思。”
恳请几次没得到回答,她只好转身离开。
去哪里……能去哪里。
初然晚不清楚,她不知晓她能停留在何处,她像一只只能前进的白鸟,在暴风雨夜里的广阔深海之上,盲目地飞。
脑中不断充斥着母亲的声音,“我累死累活给你买的虾,多吃点。”
“你也是厉害了,学会走歪路了!这个年纪不好好读书向我要钱买手机,你要死啊!”
不对。
不是这样的,钱是她代打赚来的,不小心被母亲发现,倒打一靶被全部收走。
“有本事你别花我的钱,这是我家你滚出去!”
……
初然晚头痛欲裂,抱着头轻声喃喃道:“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能过去了。”她垂下头叫谁也看不出她的异样,给自己打气,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她一人独自在外,不会死的。就是今天、明天、后天,难熬了一点。
反正……反正她以前几次和母亲吵架也是这样过来的。
等那个女人去打麻将,她就可以从窄小的窗户里爬进家,带上一瓶水和几袋饼干,在24小时的图书馆住几日,母亲麻将赢了钱,就会把这件事忽略,她就能回那个屋子了。
这样想着,她正准备往外走,眼前却突然闯入一个少年。
卫衣帽遮住初然晚大半的面容,于是时不瑕应当没注意到她,他径直走过,从货架上拿着几瓶汽水,便对着店员结账。
初然晚不知为何有些慌乱,她只是纯粹地想:这种时候,是最不能让别人看见的。
特别,特别丢人。
她把头埋地极低,走到便利店门口侧边,等他离开。
他忽然问:“晚晚公主,你怎么停这啊,怎么不走?”
初然晚深深看他一眼,拔腿就跑。
错愕。
尴尬。
屈辱。
情绪排山倒海似向她涌来,汇聚成不知名的怨恨。
“你跑什么!”
跑什么。难道不该跑吗?
难道留在原地,而后你不知所措,让你看我笑话吗?
难道要到那个时候,我还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你也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我对你微笑,然后两个人像演员一样若无其事,谈论学习吗?
别傻了。
少女犹如疾风,将世界一切喧嚣甩在身后。
跑下去。
一直跑下去。
不要回头,不要停留。
直到死亡。
“呼啦!”
一声汽车鸣笛的声响在耳边炸开,开车司机口吐唾沫,方言骂道:“兔崽子不看路想死是吧!”
有人一把拉过她的手,汽车急速刹车时尖锐的摩擦声戛然而止,两人借着惯力重重摔倒在地。
周遭一片寂静,时不瑕喘声剧烈地发着抖,怒道:“初然晚你疯了!那么大一个车看不见是不是!”
司机叫嚣着离开,初然晚这才发觉自己半个身子都压在时不瑕身上,说:“你抓疼我了。”
手被死死扣住后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少女推开时不瑕,撑着泥地爬起来,见他要上前厉声制止,“别过来!”
她揉了揉被抓红的手臂,轻声说:“你走吧。”
“我走什么?”时不瑕像听到天大的笑话,自觉荒谬,把她拉到身前,“你刚才什么情况!你跑什么!这不就一个月没见,你这么不想见到我?”
“不是……”
“不是什么,你……”时不瑕忽然哑然,掀起她的帽子,“你,怎么了?”
“你被打了?谁打的你。你是不是打不过?你告诉我名字,我帮你打回去。”
初然晚抬眸,忽觉好笑,半晌才说话:“你能不说话了吗。”
理智回潮,她漫不经心说:“我没什么事,你回去吧。”
“怎么会没事!你在这等着,算了。”时不瑕拽住少女的手,“你跟着我走。”
“你干什么。”
时不瑕第一次好心好意被当成狼心狗肺,难得冷声反问她:“回便利店买冰袋啊,你脸不疼吗?”
久久僵持之下,初然晚张了张嘴,被时不瑕用力一扯,拽到面前。
她屏住呼吸,被少年逼问道:“你走不走啊。”
那人气得抿唇,冷笑,又怕她甩手离开,手上力度不减反增。
如果不是今天一下出了两件让她头晕目眩的事,初然晚必会发起脾气,可她疲惫至极,抬一下眼皮,又埋下去。
她乖巧地跟在时不瑕身后,坐在便利店的高脚凳上等待。
时不瑕沉着脸,默不作声地递给她冰袋,见她敷上脸颊,蹙起的眉头才微微舒展。
他弯下腰仔细端详少女的脸,轻声问:“你怎么回事。”
“出了一点麻烦。”
他刨根问底:“出了什么麻烦。”
初然晚仰起脸,“我……”复又垂下头,嘟囔道:“算了,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又不熟。
初然晚回避掉他探究的目光,望向窗外灰尘世界。
她心想:好苦。
往日种种,模糊成潮湿的画面闪过眼前。
她被父亲抱在头上,手上帮母亲拎着几个不同牌子的包,母亲在不远处挑剔化妆品,商场灯光衬她尚未有皱纹的皮肤,乌发落几丝在台面上,她笑意盈盈:“晚晚,你快过来看看妈妈这只口红好不好看?”
她鼻子突然一酸,啪啪掉下两滴眼泪。
时不瑕脸上冷冽神色收敛,“你……你哭什么啊。”
初然晚抹掉眼泪,一双眼里只剩朦胧水汽,声音还带着莫名委屈的哭腔,却让人听出冷硬的意味:“关你什么事。”
时不瑕哑然,仔细思索一番才说:“你……是不是我问太多了。”
他轻声低语:“你别哭好不好。”说罢手轻轻靠近,抚了抚少女的脸颊,话语吊儿郎当,又带三分诚心,“晚晚公主,当然关我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啊,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凑近了你把我当成那个混蛋,我让你打让你骂,你别嫌我烦,成不成?”
他总是圆滑轻佻,叫人看不清真心,所以初然晚只怔愣一瞬就跳下高脚凳,躲开才笑:“滚蛋,谁要打你。”
他垂眼笑:“不打就不打,好,你消气了没?”
初然晚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说:“我也不是生气。”
时不瑕没再问,只是目光传递探知。
初然晚想了想,说:“等我们再熟一点,或许……我会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