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回想起那一刻，和时不瑕第一次交谈并没有言情小说里的那种怦然心动的浪漫。
初然晚想，可能现实都是这样，日子平淡，爱也平淡。
也可能没缘分，所以不能轰轰烈烈。
一般来说，作为女主，她那时应该羞涩脸红，然后在全体目光的注视下，他向她走来，单膝跪地，在她耳畔说暧昧不清的词句。
很明显，至少于她而言，当时只感到错愕与自己犹如金石被翻出于沙砾之中的喜悦。
四连胜，上了一颗星。
后桌双手合十道谢，初然晚挥手打断，低声问他：“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大哥他们呢？”
“周一第一节课，都睡着呢。”后桌又探过头：“你家又不缺钱，你怎么天天想着代打？”
初然晚翻页的手一僵，沉默的时间久到后桌以为她都不再说话，她轻声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有钱？”
“你皮肤白，长得漂亮，还会弹钢琴。说话的样子，一看就不是穷人家的小孩。”
是肤浅又直白的回答。
初然晚没回话，只没理由觉得难过。后桌又说：“你放心好了，这节课下课我大哥就来找你。”
后桌口中的大哥是一个叼着烟的金发少年，初然晚下课后在班级门口接过他手中四个手机，仰头看他说：“说好了，这周帮你们上巅峰，周五结钱。”
大哥点完头插兜就走，漫不经心地留给初然晚一个不良少年的瘦削身影。
等她走回座位，后桌啧啧称奇：“我大哥居然给你这么多手机，他好信任你啊。”
初然晚纠正：“是欣赏我，我技术好。”
“你俩吵什么吵，一节课了嘴就没停下！”
突兀的烦躁声音来自她的同桌，初然晚错愕地打量他几秒，冷不丁地说：“我看你睡了一节课，梦中还能听见我说话呢。”
她的同桌名为宋辉，这人情绪病天生，初然晚想不明白这班主任什么意思，难道看她开学时举手当数学课代表时温温吞吞，觉得她好欺负？
她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心说什么时候能换同桌。
“你什么意思！”宋辉怒目大喊，站起身身体前倾，脸上涨红显出烂番茄的颜色。
都说在经历重大家庭变故后，骄傲的人都会妥协直至平庸。
但这个年纪的少年人骨头比谁都硬，初然晚努力忍了两秒没忍住，于是毫不退让地说：“我什么意思？我上课安静打游戏，打扰到你了吗？”
她眉眼里总带着些不可磨灭的傲气，继而生出挑衅。
宋辉一下子丢了理智，那巴掌来得又急又狠，没给她丝毫躲闪的机会，掌心砸在少女瓷白的脸上。
是一声沉闷的声响，初然晚从来没有被人打过，她顾不上被炸开的火辣辣的刺痛，转而怒气中生，一双精致的猫眼里混杂着浓烈而冰冷的恨意，她尖声喝道：“你敢打我？”
宋辉愣在原地，没想到初然晚竟然没躲开，也没想到她情绪有这么大起伏，下一刻初然晚抓着他的衣领扑上来，回手第一个巴掌抡圆了扇过去。
宋辉脑袋猛地一歪，还未当他反应过来，第二个巴掌紧跟着就上来了，这一下比第一下还狠，初然晚用了十分力气，打得自己手心都发麻。
“哎你们干什么！”不知是谁惊呼一声，紧接着至少有十几双眼睛往这处偷瞄，几个女生把初然晚拉到过道。
有女生怯生生地问：“初然晚你打他干嘛呀。”
初然晚一把抹掉唇角血迹，“他先打的我。”
“那你打两下……”
初然晚颦眉冷笑，“不应该吗，他打我一下，我还他一下，剩下一巴掌是他欠我的，他凭什么打我。”
“你！”
少女甩了甩发疼的掌心，把目光重新转向宋辉。“我告诉你宋辉，你下次再敢这样，我就不是打人这么简单了。”
她眼皮一撩，只轻轻落在宋辉身上，散发出“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冷冽气场。
两人被叫到班主任办公室，被批评几句，没谁认真听，初然晚眼皮耷拉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等到班主任语重心长地说完话，年轻的帅气班主任口干舌燥地喝一口水，初然晚突然开口：“老师，我要换同桌。”
“啥。”班主任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沧桑地看向初然晚，合着他刚才说同学之间要相亲相爱的话白说了。
据理力争的初然晚最终被同意换同桌，不过要提前和人说好。她走回教室时正举着手把一个冰袋敷在脸上。
上课铃声还没打，初然晚倚靠在门边好一会儿，才从方才的事情中缓过神来，漂亮的猫眼四下扫去，最终落在了某个人的身上。
时不瑕。
是叫这个名字吗？
她对于这个少年的印象仅仅来源于今早的对话，下一秒猝不及防地与少女目光相撞。
或许是凑巧的缘分，初然晚鬼使神差地跨出步，站到他面前。
初然晚手里还举着那个冰袋，这样肿起来的半张脸配上混乱中散落的头发原本会让她带上一种易碎的脆弱感，但初然晚并没有。
她眉眼残存着怒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说：“时不瑕，做我同桌。”
时不瑕并没有目睹到打架的初始，他懒洋洋抬起眼，落在少女红肿的脸上，挑眉问她：“为什么？”
初然晚并没有任何理由，只一字一顿说：“凭我想要。”
理所应当，不容置疑。
时不瑕一愣，忽而想起自己曾居住香港见过的小公主们娇纵而倨傲的目光，仿佛整个世界的珠宝都应该送到她们面前，细细挑选才好。
在那一瞬间，时不瑕给初然晚在心底下了定义——公主。
公主见他没说话，不太自然补了一句：“你同不同意。”
“我该同意吗？”时不瑕要笑不笑地端详她。
公主又说：“我成绩不比你差，班主任说同学之间要相亲相爱，我可以帮你学数学。”
时不瑕似乎被她逗笑了，不以为意地轻轻敲了两下桌子，说：“小晚同学，上课了，你先回自己位子上吧。做你同桌，看我心情。”
初然晚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干脆利落地回到了自己位子上。
换同桌的事没有后文，等到下午放学初然晚端着后桌的镜子看了半天，确认脸上只剩一点轻微的痕迹，才稍微放心。
不可能这么早回家，初然晚也并不想再去吃咸菜配白粥，独自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她手中捏着几张十元的纸币，最终决定豪华地吃一场，买了一桶超值装方便面。
初然晚见便利店里没有位置，蹲在店门口背靠着热风面朝着冷风，把长发撩到一边，垂着头吃方便面。
只吃方便面未免有些乏味，“全场八折”的喇叭声混着“蟑螂药，老鼠药”的电音排斥在老街上，初然晚苦中作乐，勉强把这条水泥路的街道看作老电影的一幕场景。
电影的男主角应该是远处垂眼看手机的时不瑕。
少年裹在黑色冲锋衣里，不显臃肿，北风刀子似的凌厉刮过少年的冲锋衣帽，扬起黑发，露出锋利狭长的眼。
周正矜贵的长相，气质却又野又痞。
有人忽然闯进了初然晚视野里，她眯着眼一看，居然是后桌那位金发大哥。
金发大哥身旁簇拥着几个小弟，其中甚至还有她的后桌，各个穿着微喇拖地牛仔裤，撸起袖子似乎准备干架。
这条街时常不太平，初然晚已经见怪不怪，只是从前没心情看热闹，遇见就和路人一起避开走。
今天她没走，可能是她这桶美味的红烧牛肉方便面没吃完，也可能是第一次看见熟人打架。
不止她一人不嫌事大，有人用极其熟悉的语调对她说：“小晚同学，让个位置？”
初然晚低着头感受到此人携着冷风站在她面前，视野里时不瑕露出冷白的一截手臂，明显没有穿秋衣。
还是个爱装的帅哥。
初然晚点头，挪开一点身子给他，时不瑕蹲坐在她身边，转头问她：“乖学生不害怕？”
初然晚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反驳道：“我又不是乖学生。”
时不瑕偏头，沉沉地笑声坠落在冷空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奇异的醇厚。
确实不是典型乖学生，他下课听说了今早的事，张扬的，带着攻击性的，总之不是一个温温柔柔的三好少女。
这俩人在便利店门口太过显眼，于是另一方的头头侧过头，压抑着火气朝他俩大吼：“你俩在干嘛。”
初然晚和时不瑕异口同声地接话：“观战。”
“观你妈的战！”
金发大哥很讲义气，说：“要打就打，费什么话，你朝我妹子发什么火！”
初然晚并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还认了一个大哥，身旁时不瑕还给她顺来一个“他罩着你？”的眼神。
初然晚迟疑地点头，屏息凝神的等待时对身边时不瑕说：“大战要开始了，你押谁赢？”
时不瑕收起手机，说：“小晚妹妹赢。”
“……”
初然晚没见过这么莫名其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