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之前,尚未成为网文头部作者的初然晚还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好学生。
但她本性不是如此。
她的相貌远超同龄人,皮肤雪白,一双猫眼冷而亮,下巴尖却不瘦削,十几岁的年纪尚未长开,却已有后来冷艳的影子,如同含苞待放的带刺玫瑰。
同样,在性格方面,从小被众星捧月的初然晚原本也是“带刺”的。
可惜这种张扬在十三岁戛然而止。
在初然晚十三岁的春天,在父母婚姻破碎之后,迎来的是日日夜夜变本加厉的争吵。
她属于被反复提及的主要原因。
一个暑假,初家的人来家中几趟,初然晚一人被隔离在钢琴房内,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嫁到你们家来,最后没有得到一分钱,凭什么现在把孩子丢给我!”这是母亲的声音。
“没得到一分钱?这话说得好笑,彩礼百万把你娶进来,把你弟的事情全部处理好,婚后锦衣玉食你连工作都辞职,如今只是出了一点变故你就要离婚?”这是初家三爷爷的声音。
“什么叫出一点变故,孩子她爸赌/博/嫖/娼,除了大麻不该干的都干了,我还不能离婚了?”
“那你就把孩子带走,初家养不了这个孩子。”三爷爷斩钉截铁。
她的抚养权最终给谁初然晚不想知道,被当作负担而丢皮球一样丢给所有人她也无所谓,生意人就是这样,冷血的,利己的,她甚至理解。
但她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琴房的门被反锁,她敲门,踹门,外头的人都恍若闻所未闻。
好饿……
好难受……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初然晚捂着肚子,片刻后咬紧牙关往门上一踹,木质门的锁终于松了。
“你想死是不是,没看见我和你爷爷在谈话吗!”母亲打开门,瞬间指甲掐入初然晚的皮肤里,揪着她一边白皙的脸,死死盯住她。
身后的中年人穿着服帖的黑色西装,正是她的三爷爷,中年人走上前来,文质彬彬地温和提醒道:“好了,小刘,别把孩子捏得那么紧。”
母亲没动,而初然晚用力推开母亲,跄踉着往后退了两三步,猫眼睁得大而透着,好险没把眼泪掉下来。她声音冷淡道:“你弄疼我了,还有,我不想死,是你们把我关着不让我出去,我快饿死了。”
几个大人面面相觑,良久,三爷爷才说:“那去买些吃的吧,晚点再回来,我和你妈快要谈好了。”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纸币递给初然晚,顺带搓了搓女孩被掐出印子略微泛红的脸颊肉。
初然晚微微点头,生怕待下去母亲待会儿又要说什么,一溜烟跑到门口换鞋,离开了家。
2019年,初夏,母亲和初家人最终达成了协议,初然晚的抚养权归母亲,父亲按月打钱,在春天的末尾初然晚同母亲搬离了原先居住十余年的大平层,在城南租了一间老破小。
“你以后跟着我,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了。”
“什么?”初然晚没听懂,或者说听懂言下之意却还想挣扎。
母亲简洁明了地把她渴求的幻想打碎,“你性格太张扬了,这样不好,以后我没钱,不可能给你兜底。”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一旦事情不如自己意愿,总会向父母撒娇撒泼,直到同意。
不过初然晚从小就和父母不熟,加之离异之后所有人都对她避之若浼,生怕被这个拖油瓶缠上,所以她没有争辩,只是沉默。
沉默归沉默,但不代表她内心平静,初然晚心里好似鼓着波浪,起起伏伏,浓度极高的情绪头一回占据了内腔。
不甘,怨恨,以及十三岁少女对整个世界的滔天的恶心。
从前锦衣玉食,甚至周遭无数奢侈品的生活不复存在,她死死瞪着面前的咸菜配白粥,仿佛要把碗戳穿一个洞。
遭受家庭变故之后,初然晚并没有进入已经和学校打好招呼的私立学校,而是被母亲带到南城一中。
自然还是钱的问题。
南城的私立与公立中学两极分化严重,公立学校师资稀缺,老师宽松,学校附近抽烟打架的现象数不胜数,不良少年应有尽有,与私立相比是天壤之别。
以初然晚十三岁的心理来判断,想在学校度过平静的三年,温顺乖巧是她最好的选择,可惜她做不到,只好屈尊降贵一般地隐忍退让旁人半步,但也仅仅如此。
她心知从她踏入校园的第一天起,她从前所喜爱的张扬的一切都需要等到她离开这所学校,离开这个城市才能重新争取。
直到那年冬天,事情发生了转折。
后来相伴她一生的锋芒毕露的锐利与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气魄,都从这一天重新开始。
初然晚对时不瑕最初的印象也来源于这一天。
南城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覆盖一层薄薄的雪,这个地区的冬季潮湿阴冷,寒风可以钻进骨子里,让每个裸露在外的毛孔都感受到紧缩的冰冷,她缩在厚重廉价的羽绒服里哈气捂手。
冷得发抖的少女遮住半张清丽的面容,在闹哄哄的人群里躲在桌肚下津津有味地看书,直到前排人不耐烦地把试卷往她头上一压,初然晚才反应过来。
女孩冻得发红的指节接过改过的数学试卷,先抽出自己的卷子,后把其余卷子向后传去。
原来已经上课了……
初然晚抿唇,依依不舍地把书收回桌肚里。
她的一切行为都是安静至极的,直到——
隔着两排同学,有人忽然突兀地对她喊:“初然晚,你考了多少分?”
她诧异地抬眼,怔愣一瞬,远远望向那少年。
怔愣有三个原因。
其一,那时初然晚数学语文两门在第一次期中考试时同时占得年纪第一,但由于几门副科普通,所以在年级排名靠前而不出众,很少有人去关注她的成绩。
其二,由于是师资匮乏的公立学校,班上前三名的三个学霸早早学会“抱团取暖”,可惜她的整体成绩恰好排在第五,不上不下,很是尴尬的位置。
外来者融入一个圈子需要温和,友善,对中心人物讨好,她从小知道这个道理,可惜初然晚习惯于当中心人物,因而懒得交际,三位同学也自然而然把她排除在外。
而问她问题的正是排名第四的时不瑕。
其三,在问她这个问题时,那少年瞳色漆黑如黑曜石,勾唇浅笑,吊儿郎当地坐在位子上。
与她从前一样张扬。
初然晚想了片刻才想起来这人是谁,这是属于左右逢源的一类人。
为避免以后不必要的矛盾,她朝他礼貌微笑,破天荒在数学老师兼班主任眼皮子底下说:“一百二十分。”
说罢,她才发觉此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后桌轻轻推了推她:“可以啊初然晚,你好厉害,满分呢!”
初然晚心说:因为我数学偏科啊,你们难道都不知道吗?
甚至因为她极其清楚自己数学偏科,开学时还主动当上了数学课代表。
不满的情绪转瞬即逝,她听着周围夸赞又不自觉地笑,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多么怀念,多么想念,那个无比张扬又耀眼的初然晚。
她从来不喜欢当人群中最安静的那一个,于是初然晚将身子向后倚靠,理所应当道:“当然厉害。”
南城一中与其余公立学校唯一不同的一点——学生家里大多做生意,多数是小富,管得松,南城一中的课桌抽屉里,十个人有八个塞着手机,后桌就是其中之一。
等她说完这句话,后桌嘻嘻笑笑道:“考满分的大学霸,我这把又到晋级赛了,反正你又不用听,帮我打一把。”他悄悄从桌子底下把手机递给她。
苹果iPhone 11 Pro Max。
是2019年的新款,初然晚轻轻摩挲两下,面无表情却没有推脱,只讲价道:“那就和上次一样,十块钱帮你上一颗星。”
“可以,没问题。”
这款1v4的竞技游戏开发于前一年秋天,父母尚未离婚时她用父亲的手机打过很高的段位,后来偶然一次和后桌聊天时帮他打过几把排位,连胜五局,从此一到晋级赛就找她帮忙。
她从不拒绝,甚至拜托后桌宣传出去后给他打折,现在代打范围已经扩大到外班,成为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以赚钱的路径。
后桌撑着头目光落在初然晚长长的乌发上,心里始终惊讶:“一个乖学生,怎么会打游戏打得这么好。”
与此同时,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有另一位少年侧着身悄悄看她。
时不瑕同样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这个女生不是一个乖学生吗?
怎么能做到那么不管不顾,目光专注认真地打游戏?
甚至不像在消遣时间?
在时不瑕的记忆里,南城一中的女孩分为两类,行事张扬成绩差和温顺刻苦成绩好。
很明显,他好奇的这个女生并不属于任何一类人。
在大雪纷飞的冬日里,她像玻璃水晶球中的白天鹅一般矜贵,克制,疏离。
神秘而惹人注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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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