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夏季湿热,初然晚不知不觉出了一层薄汗,等到登上维多利亚港的游艇,终于凉快下来。
时不瑕这会是真的走累了,跨了一条长腿,没骨头似的栽倒在柔软的垫子上,身后传来初然晚的声音:“怎么没人?”
时不瑕懒懒散散地吊起一只手,腕骨突出惹眼,少年声音闷在散布佛手柑香味的皮革里,“全场由本少爷买单。”
初然晚默默看了一眼时不瑕,少年趴在抱枕上,头发凌乱滑落,初然晚怕他闷死,小指把他的口罩勾下来又触到他呼出的热气,手指迅速缩回去。
初然晚目光不再停留于时不瑕身上,向前一扫,便在灰色小圆桌上找到了佛手柑香味的来源。
经典的的金色蜂巢镂空金属罩放在一边,香水瓶里插了几根藤条,是个改造的香薰。
时不瑕眯着眼,慢悠悠说:“喜欢这个香味?我可找了好久,就怕你不喜欢这个味道。”
初然晚点点头,又问:“娇兰这个系列的你都闻过?”
“差不多吧,我对香水没什么兴趣,觉得都一个味儿。”
“那还说找了好久。”
“对啊。”时不瑕勾起一个混蛋样的微笑,“为了公主多麻烦都不麻烦了。”
初然晚懒得理他,在游艇里绕了一圈,又发现角落里放了一捧紫色桔梗花束。
这艘游艇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谁送的不言而喻。
初然晚摆弄了两下,远处葛优躺的时不瑕便明晃晃亮着眼睛直勾勾看她,像在讨宠,就差说:“我送的,喜欢吗?”
像只小狗。
初然晚勾起唇角,眼睛转了一圈,起了坏心思。她摘了一束用花瓣对着少年鼻尖一扫而过,飘飘然不留丝毫痕迹,顺带着倒在了另一个沙发上。
时不瑕直起身:“喂!”
初然晚明知故问:“怎么了?”
“……没怎么。”时不瑕把她手中的紫色桔梗花放进灰圆桌上装满水的玻璃瓶里,终于开始点菜。
说是点菜,其实只点了一瓶香槟,其他的菜在打闹时已经上完了。
初然晚接过满是泡沫的香槟杯,就听他说一口正宗伦敦腔说:“我们做到了。”
“……What do you mean we made it ?”初然晚勉强配合他碰杯。
“我们看了维多利亚港的夜晚,这不算做到吗?”
初然晚莫名觉得好笑,趴在抱枕里笑得直不起腰。
在初然晚生活最窘迫的那几年,她不常笑,尤其极少像此刻一样笑岔气,抬头一看时不瑕就笑得更欢。
原因很简单,她习惯于过去精美的生活,却不得已去计算柴米油盐。
可与时不瑕最初相处的时间里,他们并没有像后来的亲密。
却是真真正正的高兴。
***
十七岁的初然晚读过一本书,安德烈·纪德的《窄门》。
他在书里这样描写亲密:“你在我身边时,让我的心支离破碎;但远离你时,我又不能成活。”
后来这句话二次创作,在网络上突然火了起来,有人囫囵吞枣只凭一句谈论爱恨情仇,有人含英咀华知其原委。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权衡利弊后细细再算,她并没有如同书里所描写,矛盾太久。
最终只能用“不亏”这个词衡量这段关系。
她猜想过,如果十七岁的时不瑕知晓她是这样认定这段关系的,大抵要破口大骂,说她荒唐,薄情,恶劣。
不过那又如何呢?
在未来焦虑面前,谁可给她慰藉。
***
初然晚慢条斯理地吃起大月季鹅肝,举手投足活像十九世纪的贵族小姐,时不瑕没动刀叉,歪着头静静看她吃。
初然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说:“怎么了?”
“第一次看见你吃这些,觉得很新奇。”
初然晚眉眼笑意都没散,信口开河道:“以后能看很久很久。”
不知怎么的,她说话方式与时不瑕越来越相似。
后来时不瑕还说:“下次来香港,带你看维多利亚港的烟花。”
初然晚也随口应:“好啊。”
她自然没当真,从前听说过维多利亚港的烟花很贵,大多时候也只在年初二这种特殊节日放。
不得不感叹,时不瑕这趟奢侈得过分,这艘游艇上的物件,无论是香氛还是花束,又或是她刚才抱在手里的抱枕,都价格不菲,她现在坐的榻子也是一线国际品牌出产,这几天如果消费水平不变,加一块怕是都能在南城买下半套房了。
不过这时候反驳,倒像她没趣。
时不瑕见她不信,说:“真的,你信我。”
“什么?”
他重复:“真的。”
初然晚欲言又止,露出一个微笑:“嗯,相信你。”
心里想的却是:等维港下雪了再说吧。
她是真的不信他。
说不清也道不明是什么原因,可她就是不能全心全意的去爱这个人。
***
这一天下来,顺利的不可思议。
直到她回酒店。
时不瑕洗漱完拉着她出来,说有一个有意思的表演让她看。
初然晚光/裸着脚踝,站在楼梯间看见几个服务员西装革履,隔着很远距离说了一串英文,把香槟塔倒满。
时不瑕原先喝香槟酒喝得有点多,这时上头了,对她说:“喜不喜欢,嗯?”
他突然凑近了,身上一股沐浴露的檀香味,初然晚就在这样沉稳又温暖的香味里沉溺,有些浑沌地问:“喜欢什么?”
时不瑕说:“喜欢我啊。”
初然晚感觉是酒店空调开得太冷了,如果不是一阵冷风穿堂而来,她或许真的会说出某个答案。
她在混杂名贵香水味的空调风里冷静下来,眨了眨漂亮的猫眼,退后几步说:“嗯,我喜欢这个香槟塔。”
时不瑕嗤笑,摆摆手也离她三步远,又逗她,说:“这么难追啊,晚晚公主?”
她佯装不懂,可爱又无辜地提醒:“早恋不好哦,小时同学。”
“那你打算怎么警醒我?”
“我告老师。”
“幼不幼稚。”
那天晚上,他们再一次碰杯。夜里楼下大多是衣香鬓影的女人与风度翩翩的男人,像他们这样单纯玩乐的天真少年极少。
在万与亿为基础的刀光剑影里,鱼龙混杂,权势倾轧,少年贪享绮梦。
梦易碎,猛的,她看见时不瑕弯下身子,躲在楼梯间的遮挡栏处。
“怎么了?”
时不瑕把她一把拉下来,护着她半边身子,“嘘。”
初然晚屏息凝神。
时不瑕似是苦笑一声,说:“晚晚。”
“嗯?”
“记住这个夜晚吧,此后经年难遇。”
初然晚本还想笑他,说:“那我要记得事可多了去了,你可都要我记得。盛夏要念,未来寒冬怕是也不可忘。不过也是,关于你的,经年都难遇,也数不清多少。”
可见他神色有异,便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不知过了多久,时不瑕手松开她的肩膀,慢慢站起身。
他疲惫:“哎,回去吧。”
初然晚被他拉起来。
时不满怀歉意的对她笑,说:“真不好意思,公主。明明是带你出来玩,成了这样。”
初然晚想问:“哪样?”
时不瑕说:“明天还要吃早饭呢,回房间休息吧。”说罢留给她一个落寞的身影,头也不回地上楼离去。
初然晚回到房间里,原先她洗漱没注意,这时才发现床上摆着一个礼盒,丝带拆开发现装着今晚她说喜欢味道的同款香水。
崭新未开的。
那么一瞬间她真想推开隔壁时不瑕的房门,问他:“你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能告诉我吗?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吗?”
可惜不能。
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何况——她深思熟虑后,并不想真的和谁有一段相互承担责任的关系。
愣神间,手机里接收她来到香港的第一个电话。
来电人竟然是陈硕。
初然晚意外道:“你怎么打过来了?”
陈硕那一头依旧是混杂脏话的嘈杂键盘敲击声,“我开了个直播间,你来看看。”
陈硕丢给她一个链接,初然晚点进去发现已经来了不少人,陈硕在直播间聊了一会天就下播。
陈硕解释说自己疫情期间就开始直播了,顺带还对着对此半点不知情的初然晚怨怼一番,才说:“我看别人这样,钱就哗啦啦的进来了,我也想试试,今天我榜一小姐姐还送了我一个礼物。我的第一个礼物呢!”
“你都这样了,那职业选手的邀请呢?”
陈硕沉默许久,说:“你觉得我有这个天赋吗?”
一顿,又说:“就是……我想啊,我其实特别想去打比赛的。可是不打上去,会特别丢人,我都抬不起头。”
“怎么会有这个顾虑?”
“我觉得自己不够格。”
初然晚一字一顿,说:“你以为职业选手什么都会邀请?”
“有机会就好好争取,陈硕,万一你就是那个万里挑一的电竞天才少年呢?”
陈硕内心一阵震动。
其实那天初然晚是随口一说,然而算不算是机缘巧合改变了某个人的命运,谁也说不准,只是后来几千个日夜,初然晚有了第一个没有血缘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