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时不瑕心事重多,初然晚也没有睡。
陈硕和她挂断电话后,她穿着一身真丝睡衣走到窗边。这家酒店地理位置好,在寸土寸金的香港里占据宽敞,她所在37层,可以俯瞰中环无数大厦里的打工人。
她看见高楼耸立,看见车水马龙,看见无数灯光闪烁,夜里如白昼。
这就是香港啊。
她所向往的香港,她所梦过的沃土。
***
第二天临近中午,初然晚正在楼下餐厅吃鸡肉Fajita,时不满怀歉意的表示自己今天有事,行程会变,又递给她一张卡,说晚上他结束事情会来餐厅找她,便转身离开。
初然晚隐隐约约有所预感,倒也没问,在安闲地吃完Fajita后回房间休息一会,才再次出门。
初然晚这一天几乎是在迪士尼度过的,或许是时不瑕开通了某些vip的缘故,项目不用排队,周围人大汗淋漓,初然晚毫发无伤。
离晚饭时间还早,去时不瑕指定的餐厅也是干等着,初然晚于是跟随手机导航去中环的商场——离餐厅几层楼的远。
依旧是扑面而来的香水味,她思索后决定再去一家她昨天没有仔细逛的奢牌店。
可能是她穿着始终太过朴素——即使这是她翻箱倒柜许久才挑出来的一件白衬衫配牛仔裤。
她低头看,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了。
于是没进店就看到店员互相推诿,最后嘻嘻笑笑,是一名打扮花里胡哨的销售接待她。
初然晚深吸一口气走进去,销售跟在她身边,他端着一副粤语配英文的腔调,边看手机边给她介绍。
见她手摩挲着一只皮包,销售说:“这都要考虑?已经很划算了。”
初然晚没吭声,她转头,却猝不及防的望见一个女生端坐在沙发上,背影模样拘谨,却有亮丽柔顺的一头金发。
她驻足观望,说不羡慕是假的。那女孩身旁一个销售正弯腰给她介绍哪一款适合她,什么颜色配她更衬她气色好,笑容温和。
金发少女似乎有所感应,侧头对她正面一笑,初然晚尚未反应过来,销售突然接电话,对初然晚说:“哦不好意思这位小姐,我的客人到了,我待会让其他sale来服务你。”
她还未说话,销售转身离开,众人纷纷侧目而视。
那种目光初然晚见过太多次,只是被当成丑角被围观,却是第一次。
初然晚感觉自己身处一片巨大的聚光灯下,心知反击毫无意义,她抿了抿唇,而后体面地,惨淡地笑了。
怎么走出奢牌店的她已经忘了,只记得那时她站在门外,目光灼灼不甘心也不死心,隔着玻璃像隔着一层鸿沟,明明近在咫尺,却也远在天边。
愣神间,那个金发女孩也出了门。
金发女孩和她打招呼,说:“嗨,你是刚才那个被狗眼看人低的女孩子?”
初然晚半晌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凑近了才注意到,金发女孩的脸明显做过手术,不太协调又精明的眼睛像个黑洞,向上看,像是在看深渊,眨了眨眼,又有无数炙热的光芒在眼中一闪而过。
金发女孩说自己也没买任何东西。
“没买任何东西?”初然晚重复了一遍。
金发女孩注意到初然晚神色黯淡,善解人意又侃侃而谈许多,又说:“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绝大多数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尤其是这种店的销售。你装装样子,反正世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草台班子,就能蒙混过去。”
虽说初然晚这一年来遭受冷眼许多,不止过去旧友,亲戚,甚至是陌生人,却从未想到过这个方面,她瞪大眼睛,好似恍然大悟一般“啊”了一声。
金发女孩最后抓起自己那一头金发,说:“我是漂的,看得出来吧。但是发质看上去很好,就看着有钱。”
有钱,有权,就可以不被在某些特定时间必定会接触到的,其实极其相似的人看低。
金发女孩人笑着离开,留初然晚一人在原地。
初然晚看着金发女孩的背影,她依旧光鲜亮丽,极少人能想到这是一种伪装,只会初步确定,这是一个富家千金,值得去花时间,去讨好,去奉承,从而得到一点有钱人的大恩大德——于有钱人而言的小恩小惠。
可她回想起方才少女眼里麻木的疲惫与燃烧最后能量同人社交的精气,她又再次犹豫。
那少女胃里堆积成山的油反上来,在嘴里无味咀嚼,表情平静虚伪……又善良。
初然晚在心里默念:你愿意承担这些吗?
她脑海里有无数天遭受的嘲讽与白眼汇聚而成的回应。
我愿意承担,哪怕是成为一副徒有其表的人偶娃娃。
哪怕我不在是我。
哪怕我虚荣,我伪善,我会疲惫。
我甘之若饴。
于是少女握紧拳头,心想:穷装富。
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
那天后来还发生了一件事情。
初然晚漫无目的地在楼下瞎逛,边看手机边等时不瑕,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拉进自助拍照亭里。
她刚要失声尖叫,少年捂住她的口鼻,说:“别出声。”
初然晚懵懂地点了点头。
时不瑕轻轻滑动自助拍照亭的屏幕,说:“拍个照,保持这个姿势别动,等我松手,就拍好了。”
不知怎的,她觉得这不像是时不瑕的语气。她刚要再出声——
“……”
初然晚瞳孔骤缩,手指对着时不瑕的衣角松了又抓,像要把他的T恤揉破。
他怎么还,抱!着!她!
从前半真半假,时不瑕情话信手拈来,她毫不介意是因为可以正大光明地表示这是朋友的亲密。可她也心知肚明,异性朋友,是不会在私下无人知晓的场合这样亲密的。
围布遮住之外脚步声嘈杂,貌似是大人陪孩子玩躲猫猫的游戏结束了,声音悄然消失。
可即使如此,时不瑕依旧像抱着一个巨型玩偶把她搂在怀里,她耳边都是时不瑕呼出的热气,痒极了,却又感觉不该躲,像是怕被什么发现似的。
是外面已经结束的“躲猫猫”吗?
这么想着,初然晚心里莫名升起一点隐秘禁忌的快感,四肢百骸都悄悄颤栗。
她居然有一种……“他只属于我,我也属于他”的想法吗?
这样诡异的占有欲初然晚几乎没有过,不论对人对物。年幼时看上的物件必定在第二天送到家里,由她亲手拆开,继而产生精神阀值极高的惰性。
过了许久,时不瑕才慢慢松开她,话语揉碎了钻进耳朵里,“照片出来了,看看照的怎么样,嗯?”
初然晚接过照片,面红耳赤地点头,“挺好看的。”
依照平常初然晚的性子,要么挑剔说脸拍大了,某个姿势显比例五五分这些话,要么喜爱的不得了,感叹长相貌美如花倾国倾城。今天一反常态,纵使心不在焉如时不瑕,也敏锐的察觉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注视着初然晚好一会儿,直到初然晚捋了两遍刘海,不安问他:“怎么了吗?”
“没什么。”他笑了笑,却又忍不住想仔细探究少女目光。
而那目光里没有一点羞怯,而是另一种东西。
时不瑕一愣,该如何描述呢,他莫名想起初然晚和他说读过的《白夜行》,其中有一句话这样描写唐泽雪穗的眼神:“那是一种更危险的光……隐含了卑微下流的光……真正的名门闺秀,眼神里不应栖息着那样的光。”
虽然唐泽雪穗与初然晚本质不同,但是面前少女的眼睛是两枚美丽琥珀,腐朽在其中凝固,这样形容再恰当不过。
时不瑕固执又坚定地摇头,心想:“不对。”
年少时他曾亲眼见证地狱魔鬼存留于香港,过去无数人想跻身上流社会或想在这里风生水起,他们的眼神充斥着“不择手段,精于算计”,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时不瑕对此痛恨厌弃。因而延生出阅读白夜行时,面对唐泽雪穗那样的恶种,他恶心到反胃。
可现在他却在第一时间想用这样的词描述初然晚。
疯了吗?
他问自己。
初然晚不需要任何贬义附属词。
他一定是看错了。
果然,当他再次与初然晚对视时,少女眼眸清澈洁净,某些不该存在的东西伴随笑意一淌而过,无影无踪。
时不瑕尽量平静地呼吸,“真不再拍一张啊。”他手拾起照片,”啧,你看,咱俩这姿势不对。”
初然晚瞪大眼,“明明是你要这个姿势的!我扯都扯不下来你,和牛皮糖似的,现在怪我了?”
她大呼小叫,时不瑕反而放宽心,修长的手虚搭在初然晚的肩上:“来来来,再来一张。”
初然晚不耐烦了,又要推他,嬉笑打闹时两人都忘了距离,初然晚毫不心软地一脚本想把他踹在地上,却被时不瑕轻车熟路地躲开,少年人也不知轻重地压身而来搂着初然晚拍下新照。
而机器闪烁,照片定格瞬间,时不瑕的脸颊触碰到一个温软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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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穷装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