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瑕说完这句话，初然晚微笑着看他，好像真的很无辜，错愕道：“我们……对等啊？”
时不瑕想起他方才听到的那几句话，字字千万重，压地他喘不上气。
什么叫“我又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这东西是凑巧看上就送给我的。”
时不瑕稳定住呼吸，说：“这手串我精心送的，别人都没有。”
初然晚点点头，像是故意和他过不去，说：“嗯，我听说它绝版了还挺贵，我还给你。”
“我不要你还给我。”
他声音有些大，引人注目，初然晚却是人群里最平静的哪一个，她端详他片刻，见他脸色变化多端，勾勾唇角，评价说：“你要升天啊。”
时不瑕闭眼复又睁开，冷声说：“我在和你好好说话。”
初然晚沉默许久，终于不再回避他的意思，目光与他持平，弯下腰问：“你想要怎样的对等？”
一顿又继续道：“你要多特殊的对等？”
少女眼眸璀璨如耀石，她微微笑了一下，面容冷冽又无辜，接道：“可你对我特殊吗？”
时不瑕下意识问：“什么？”
初然晚选择性把小狮子手链的含义忽略，而后凑在他耳畔轻声说：“你看，你能给我送手链，能给余依婷开汽水，也和赵竞明玩得好，那你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啊。我对你，对陶箐箐，对很多关系不错的朋友，也是一样的。你没有给我特别的东西，凭什么要我给呢？”
时不瑕哑然。
初然晚称得上是善意的对他解释，“你确实对我说过一些予人错觉的话，可说话最看重的是时机和氛围，你有意识到我是最特别的那个吗？”
“你对我真诚，我也会对你真诚。可你说的那些话，之后回想，会当真吗？”初然晚抿唇又笑了，说：“时不瑕，我不是傻子，从来没人能把我骗得团团转，你对我什么样，心里不明白不清楚吗？”她一顿，在少年耳边吐出湿热的雾气，“暧昧这件事，我也会做呢。”
“……”
时不瑕原本想反问，不知为何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密密麻麻的痛感席卷而来，却又让他心里生出一丝愉悦。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也没到痛哭流涕的地步。大多数感情是有瑕疵的，不论是学生时代或者工作以后，想要完美两个人就会默契的一起半真半假地演下去，可惜他想要合作的搭档对他是真的时好时坏，有时能够陪他一起心动，有时满腔爱意也悄然无息。
可能他是入戏更深的那一个。
时不瑕是在公共场合永远不被人看出真正心思的人，神色依旧是那副被伤透了心的难过摸样，初然晚也无所谓，捧着他的脸笑意动人也不见一丝情绪，“你对我诚心，我奉出真心。”
于是在外人看来，可能只是一对闹脾气的少年人再次亲昵。
内心百感交集，时不瑕目光绵柔：“初然晚，你真的很有意思。”
她随口道，“当然啦。”
这句话出口时，少女自信，疏离。
傲慢，冰冷。
时不瑕终于想起他为何对她产生好奇，想要靠近。
初然晚天生就有一种无人可以比拟的气质。再准确点，是一种熟悉的，他在香港才见过的阶级感。
时不瑕站起身，摇着手叫赵竞明好好陪着这俩姑娘继续玩，自己则客气地婉拒了余依婷的跟随，独自去台球厅与人对打。
初然晚默默看着他离开，而后笑嘻嘻的拉着陶箐箐的手说再带她一局。
赵竞明站在两人身前，说：“你俩好奇怪啊。”
初然晚问：“哪里奇怪？”
赵竞明嗫嚅着，最终没有吭声。
“像情侣，又少了一份情。”这话一定不是初然晚喜欢听的，毕竟好学生都不喜欢沾染一身烂俗恶心的东西——早恋对于好学生来说就是这样。他只好摇摇头。
初然晚见他不语，也默契地垂下头去，她掏出手机，看见上面打来几个未接电话。
来电人自然不是母亲，而是陈硕。
“呀！”初然晚失色地轻声叫了一句，就迅速离开了包间。
她把电话打回去，说一声抱歉，电话那头就传来陈硕的声音，混杂着同样喧嚣的电音和问候父母的声音，初然晚感觉鼻腔里都能闻到磕灭的烟头烟草味，陈硕扯着嗓子怕她听不清，大声喊：“没事没事，就是你忘了今天要和我打几局游戏。”
初然晚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手指点击屏幕弹出游戏——这个月陈硕没在叫她代打，听陈硕的意思是他在匹配已经被摩擦得头破血流，但终于能与这个阶段的人奋力一搏。
初然晚和他说清缘由，就一人蹲在包间门外开始排位末班车。
那局游戏打的时间比以往长很多，最终伴随着初然晚声嘶力竭的十几句：“别慌！”和陈硕的大喊大叫结束，在队友秒倒的前提下，初然晚操控角色零失误，陈硕默契辅助下扭转残局走向胜利。
初然晚看向手机时间，皱着眉说：“末班车结束了，我先下了。”
她刚要退出游戏，耳机里传来陈硕极具颤抖的一句：“……你先别下……那什么……”
“什么？”
初然晚退出本场游戏清算界面，细白手指往下滑，就看见好友申请里多了一个人。
后来很多年后初然晚都不可置信，向那个对面发来好友申请的人提出疑问。
得到的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词：“天赋。”
那是2020年游戏里炙手可热的职业选手，本场游戏的敌方，向他们发来好友邀请。
初然晚静默一秒，选择摁灭手机屏幕，对陈硕说：“我要回家了，他要有什么事你之后和我说。”
陈硕“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初然晚就已经挂断电话，她和包间里的陶箐箐道别，而后回家。
***
早在那个互联网刚刚开始普及的时代，许多博主就在发感悟励志鸡汤。
有一句“努力之后，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被无数次宣扬。
原先初然晚嗤之以鼻，那一天初然晚隐隐约约觉得她的命运被改变了，后来功成名就的初然晚会想起这一天，确定这是她命运转动，来到分叉路口的一天。
她获得新生的前奏在这一天奏响。
不过都说浴火才能重生，于是那天回家之后的夜里初然晚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未来在敲门，过去在索命。
母亲私吞初家给初然晚的生活费一事被暴露，女人气急败坏，掐着她的脖子吼叫，说她坏了自己的事，原本离婚后她的奢侈品就卖掉不少，如果生活费全部给初然晚自己一点过去生活的影子也摸不着。
初然晚咬着牙说：“那些钱不是他们给我的，还能是给你的？没有你把家里的事抖落到南城弄得人尽皆知，我会落到这个地步吗！”
母亲重复：“你要知道那些钱本来就不是给你的，就算没抖出这些事钱也不会到你手上。”
“去你妈的不会到我手上！我告诉你三爷爷当初就是准备把整个初家给我接手，不过是等我成年！”少女眼睛像被哲了一样刺痛，泪水全含在里面，一滴泪也没掉下来。
她越想越气，字字如杜鹃啼血，哀嚎道：“我难道不该恨你吗！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会衡量每一顿饭钱，连一碗泡面都是奢望，不会看见过去奢靡繁华望而却步，泪流不止。
初然晚莫名想起她期末考试写的作文，主题是写一种情，去称颂，去赞扬。
落笔极难，都说什么父爱如山，母爱如水，她站在山上，举起一抔黄土转眼被风吹散，山体滑落，她在颠簸里望见遥遥河水——那并非河水，而是溪流，她只好远远望，少女自顾不暇满身狼藉，只见水流冲刷。
她什么也抓不住。
像极了书中所写：穷山恶水出刁民。
她是刁民。
最后她把写作方向由亲情转向友情。
所以不懂爱是正常的，不愿意去爱也是正常的。
只要爱自己就足够了。
可能某一瞬间，母亲认为她疯了，因为女孩面容竟有一种心满意足的痴态，眼里却闪烁耀眼光芒，她肆意畅想起未来，秋天傍晚路上堆积落叶，人影少见，冷风灌进她的Burberry风衣里，便闻到手腕处喷洒的娇兰香水，就在前一刻，她谈下了十几亿的大项目。
没有一刻，比此刻还要渴望未来。
她有天赋有才华，她的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本该这样！
泪水终于顺着眼角滑落到她又尖又苍白的下巴，汇聚成一滴落下。
少女喉间逸着悲恸的哽咽，她在心里呐喊：“快来吧！未来快来吧！她原本应有的，光辉灿烂的未来！”
所有痛苦都不该是她应该承受的，凭什么到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要要求她有真心！
凭什么！
凭什么！！
母亲眯起眼睛，不知少女眼里的是何种情绪，那目光好似一把利剑，破开所有乖顺，如果她愿意上前一步，倾耳听，还能听见少女震动的心跳，有力而稳定，心脏似乎发出声音，一刻不停地叫嚣着：“凭什么！！！”
骨头摩擦出声音，血肉也都要模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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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