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然晚从学校到家穿过便利店和菜市场，终于在城南的城中村找到老破小。
内里熟悉的声音隔着破钢门钻出来，是女人的声音，豪迈又哑，脏话连篇：“去他妈的，这死老头子怎么不去死，一个月就给那么一点生活费哪够用……”
初然晚开锁，打开门就看见母亲叼着根烟躺在破皮沙发上，屋里又沉又闷地潮湿气味混着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
见她回来了，母亲皱眉：“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初然晚屏住呼吸站在门口，反问道：“你不是去打麻将了？你怎么回来这么快？”
母亲疲惫地抹了把脸，“我接到你爷爷奶奶的电话，要你今天去三爷爷那一趟。”
初然晚心中一惊，“我……我去那里干嘛。”
“谁知道。”母亲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搞得我没打完麻将就回来了。对了，你这次考的怎么样？”
初然晚温声道：“第五。”
“又是第五？”母亲冷笑道：“初三还没考到第一你就去工地上搬砖吧。”紧接着初然晚垂着头听她数落一番，母亲终于屈尊降贵地从桌上拿起手机：“喂，怎么了？”
“哦，这样是吧，我叫晚晚下去。”她迎应和完电话再次瞪一眼初然晚：“都站这多久了？你怎么还不去换个好点的衣服？别让你三爷爷瞧不起你。”
初然晚张了张嘴，回房间脱下校服换好一件衬衫和黑色半裙，准备出门时才道：“我晚上吃饭……”
“人要是留你吃饭你就在那吃呗。”母亲拿好钥匙：“我也出门，我那麻将还没打完呢，你要是提前回来了自己煮粥喝。”
初然晚苦笑一声，乖巧点头。
坐公交车一个小时，初然晚从出租屋来到三爷爷的家，路上是泥泞路到柏油路。
等她麻木地站在别墅前，少女茫然四顾。
南城如此大，这是她最不愿意来的地方。
绿地山庄，南城最安静最私密的地方，依山傍水靠近商圈，却隔音极好。
欧式大宅被阳光笼罩，她见大门高立，陌生感油然而生——即使一年之前，她还常来此处玩乐。
别墅大门前站着她认识的管家，初然晚随他进入。
这别墅里头倒没变多少，白金色浮雕屋顶坠着水晶流苏的吊灯，墙壁挂一幅油画——据说是Jacob Collins的风景画，不过初然晚没功夫关心，这画都够她把前半生的烦恼消除了，她跟着管家先与所有长辈问好，这才坐在沙发上。
沙发的另一头是屋里唯一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初成瑀，正目不斜视地盯着手机。
“叫人，你妹妹初然晚来了。”三爷爷提醒道。
初成瑀眼皮都没掀，“她都不是初家的人了，我凭什么叫她。”
声音不小，满室的人目光都在这处聚集，初然晚抓了抓衬衫，微笑说：“不用了，三爷爷。”
大人们对待小插曲笑一笑就算了，等到饭局，开始聊孩子的成绩，对初然晚依旧赞不绝口。
仿佛其乐融融一家人。
结果是初成瑀打断谈话，他冷冷道：“一个公立学校，能考班级第五算什么，我在南科能考年纪前十。”
初然晚知道，南科中学是南城所有初中里最好的私立学校。
她气愤又幼稚地想：要是她能把心思全放在学习上，还能像初成瑀一样天天私教补课，肯定不比他差。
不过初成瑀动不动就带刺的话也有来由，小时候三爷爷很喜欢初然晚，常夸她比自家孙子优秀，哪方面都优秀。
开朗，成绩好，长相也好，才华横溢，从不怯场。
初家老三默默也想：而且这小丫头不是单纯的能说会道，讨人开心，不像旁的小孩，有的能说是能说，但也只是对家里亲戚说说官话。
这丫头不一样。
他回忆起某次合作，打听来那家人对女儿佳佳宠爱有加。
他找来不出错的礼物送给合作对象的女儿佳佳，结果合作前一天听说初然晚和佳佳是同学。
大概是鬼使神差，他带着初然晚去人家家里，初然晚跟了一路只问了一句这礼物是给谁的，他答完后走到门前，初然晚笑眯眯地，“这是我和爷爷一起挑的，上次和佳佳玩的时候，她说她喜欢这个，我就记住啦。”说着拉起合作对象女儿的手，眼睛亮亮：“今天正好一起带来，我们一起玩呀！”
求人办事顺水推舟。
初然晚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聪慧。
那时他就想：晚晚比初成瑀更适合接自己的手——如果她亲妈没有把各种难听的话散布到圈子里，让他好长一段时间都在收拾烂摊子的话。
三爷爷这样想着，有些遗憾地把一块鱼肉放到初然晚碗中。
可初然晚咽不下，她抬起眼默默扫了一圈，心想：没意思。
初然晚心思也不在这里，大人们聊正事，她就安安静静吃饭。
肚子填饱了才算好，省得她回去还要买泡面。
直到吃到最后，她像是遗落在角落的东西被人终于注意到，三爷爷就说：“晚晚啊，怎么一直吃饭都不聊天，是不是在学校没吃好啊？”
初然晚停了筷子，说没有。
有长辈目光探究，不知是谁突然说一句：“这孩子怎么瘦了呢？小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带孩子的。”
三爷爷便又问她生活费给了许多不要省着，都是留给她的，算是初家对初然晚的愧疚。
这话像是让女孩喉咙里哽到一根长长鱼刺，恰好此时口袋里手机震个不停，叫她好生心烦，于是初然晚想也没想就说出口：“三爷爷您说笑呢，生活费一个月才一千，原来这也是愧疚啊。”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千不该万不该她说出口，万一以后生活费一块钱都没有可怎么办呢？
谁料几个长辈纷纷皱起眉，说每个月给你母亲两万，哪里只有一千。
初然晚哑然，半晌才重复说：“就是一千。”
于是这顿家常饭吃到最后竟成了戏剧，在长辈们七嘴八舌之下初然晚弄清原委——给是给了这么多，不过母亲没准备给她。
想来也是，由奢入俭难，人人都有私心……
初然晚麻木地想：但是，这真的是一件很令人难过的事。
她没有胃口，再也吃不下去，和几个人道谢就准备离开，临走前三爷爷还说会和母亲说清楚她的生活费，叫她不用担心。
绿地山庄很大，葳蕤的植被丛丛绿，其中点缀着一点名贵红花，清淡香气萦绕，却好似与她隔了一层屏障。
漠然的情绪之后，她走了有一段距离，迎面碰上了时不瑕。
“你怎么在这啊。”
初然晚平静道：“我来这吃饭。”
“你家里人住这？”
初然晚点完头，他又问：“那你怎么看着心情不好的样子？”
初然晚凝视他一会，说：“饭不好吃，味同嚼蜡。”
“既然这样……我们今天要去KTV唱歌，准备买点吃的去，你看了手机没？”
“……没看。”
她终于知道自己手机一直在震什么了。
反正这个点没人在家，生活费的事……大概明天才能知道结局了。
今天会是一个不眠夜，她在家可能会过的很不舒服。
初然晚点头同意去KTV，和时不瑕一前一后走出小区便坐上私家车。
司机姓王，开车稳妥，说话声也很和蔼，待她像个闺女，就是腔调不像是南城人。王师傅乐呵呵地问她是不是小时的同学。
初然晚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不是她家的司机。
嗯，虽然她家现在没司机也没车了。
哦不对，她可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了。
没关系没关系，她又对自己说，自己现在每天打游戏也能赚钱，起码的生计能自给自足，那以后也会更好。
这么想着她就乐了，微笑着和王师傅聊了好一阵天，直到王师傅笑得合不拢嘴，把他俩放在KTV门口才安静。
时不瑕下了车同她一起走进去，勾勾唇说：“大小姐和王师傅都能说的这么开心，怎么一到我这儿就冷冷淡淡的？”
初然晚疑惑地瞅了他一眼，“今天对你很冷淡吗？”
“你说咱俩没缘分。”
初然晚沉默片刻，与他和和气气地说清缘由，这人便又嬉皮赖脸凑上来说：“我身上香啊？”
“不香。”
时不瑕不以为意，转而胡扯，继续说：“那我以后天天喷香水，咱俩缘分比谁都深。”
初然晚认真思考一会，说出前一句：“缘分这东西天注定。”
后一句她没说——你别太认真了。
毫无厘头的一句话，左思右想也不知脑海里为何蹦出这一句，可初然晚没说出口，她也不清楚自己不说的缘由，许是这世上有些事苦了些，有些人没那个精力就不愿去做。
有些人大抵是有这个精力的，因为她看见时不瑕笑眯眯。
他对她说：“天不同意我就争过来，只要你愿意。”
＊＊＊
初然晚后来想，那是她第三次被一个人震撼。
是的，只能用个词来概括。
她站在安全的领地里，没有预兆的听到这句话，而让她动摇的人具体而不动声色地站在面前。
真是奇怪，她明明清醒到利己，却还是动摇了。
这是真心吗？
还是他的花言巧语呢？
她不敢去猜，风险太大她不敢承担。
但她认定，这个人很罕见，世上绝无仅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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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