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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晨省

次日一早,天色尚未大明,顶着未散秋露,一行四人便相携往老祖宗居住的崇礼堂而去。

临至院门前,迎面来了一行三人,纷纷将目光投在她们二人身上,为首的那贵妇眉眼间与崔易简竟有几分相似,气韵却迥然不同,似常年积着霜雪一般,透着挥不去的冷淡疏离之意。

郑氏面上依旧端着纹丝不乱的笑意,热络地引荐道:“大嫂,各位哥儿姐儿,这是我姐姐家的一对外甥女。大的叫淳之,今年十八;小的叫澜之,今年六岁。”

她又特意解释道:“赶巧就是昨夜,咱们在老祖宗跟前说话那会儿,她姐妹俩悄默声地到了。今儿一早,便带过来给老祖宗请安。”

“哦?那倒确是巧了。”陈氏语气淡淡的,没有任何起伏,让人听不出好赖来。

江淳之硬着头皮,依从姨母的吩咐给这位冷冰冰的侯夫人行礼问好,又一一见过另外两人。

陈氏身旁那个唤作崔易繁的小弟弟,颇有其母之风,小小年纪,老成持重,自始至终板着一张小脸。另外那位姿容端秀的是陈氏的侄女陈允凝,一瞧便是文文静静的性子,态度还算和善。

如此打了照面,江淳之便遵从姨母事先的嘱托,携着澜之在廊下静候,里头人声渐熙,应是热热闹闹说起话来了。

百无聊赖之际,忽见一抹月白身影自院门处飘然掠过,衣袂翻飞,如一片薄云被晨风推了进来。

她这一抬眼,便毫无预兆地跟来人四目相撞,想及昨日之事,羞愤如雾于心口缭绕,她迅疾收回目光。

余光瞥见他身影愈来愈近,如玉山倾来,颇有威压,她忍不住牵着澜之退后了一步。

几乎在她撤步的那瞬,视野边缘,崔易简步稍一顿,似有一线眸光朝这边轻点了点,仿佛蜻蜓掠过水面,尚未来得及荡开涟漪,便灵巧飞走。

锦帘一荡,月白身影一晃,里间暖香与外头清冷气息一搅,往鼻息里窜了进来。

江淳之又退了一步,挥了挥那气息。

不多时,终于有女使挑开门帘,请她们入内,单脚跨入门槛的那刻,齐刷刷的目光涌了过来,江淳之甚至来不及一一回礼示意。

其实,也无需回礼,目不斜视才是最合宜的姿态。

不过几息的片刻,坐上那位老祖宗的目光已经在她身上逡巡了好几圈。

她今日穿了一身清灰褙子,下系月白百迭裙,发间只插一支白玉兰花簪,刻意往极素净处打扮的,拿澜之的原话便是,“打扮得跟道姑似的”。

可瞧着她这身清心寡欲、不染红尘的扮相,老祖宗眉心还是轻轻打了一个结扣。

不过,自她将目光垂落在澜之身上,便似全副灵魂被勾走了一般。

澜之自幼生得憨态可掬,仿佛从年画里走下来的娃娃,白嫩嫩的肌肤,粉嘟嘟的脸蛋,乌溜溜的眼珠,任谁见了她都要分出三分笑意来。

老祖宗看着她,连声音都不觉软了三分,“你叫什么名字呀?”

澜之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声如珠玉落盘,“回老祖宗,我叫澜之,波澜不惊的澜,之乎者也的之。”

小小年纪,措辞却一板一眼,老祖宗不由笑了,偏过头,指着同龄的崔易繁打趣道,“瞧瞧人家的口条,你的学问只怕也要被比下去了。”

崔易繁飞快地瞟了澜之一眼,旋即收回目光,依旧板着一张小脸。

老祖宗佯怒地白了他一眼,她还是喜欢性子活泛的孩子,譬如简哥儿,譬如朝云,眼下又多了个粉团似的小澜之,便朝她伸出手来。

澜之会意,乖乖将肉乎乎的小手递了上去。

老祖宗一把揽她入怀,又问道,“在家里读过什么书?”

澜之已是不假思索地掰着指头数起来,“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千家诗……嗯,就是这些了。”

老祖宗点点头,“倒也够了,可见在梅州那些年,学问并没有耽搁。”

她话头一转,又问道,“那你想不想读书啊?”

江淳之一听老祖宗这样问,便知已十拿九稳了。

她毕竟正值婚龄,唯有藏锋守拙,方能少生是非。澜之则不然,年方六岁,一个奶娃娃,讨得老祖宗欢心,在府里站稳了脚跟,于姐妹二人,百利而无一害。

如是想着,便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然而,那头澜之话音迟迟未落下,她张了张嘴,却又闭住了,眉头渐渐拧成一个小疙瘩来,脸蛋不自觉往她这边转过来。

因害怕澜之一个没留神将那些她看过的那些不入流的话本子都报菜名似地漏出来,她昨夜特意交代澜之不要卖弄,澜之大抵理会成了书不宜读多,故而踟蹰了。

她心中暗暗焦急,想起二人之间约定的暗号,便将素手探出袖间,正准备将食指和中指一勾,那是肯定或答应之意。

然而,指尖尚未挑起,便觉有一道清而冷的眸光,似正正点在她的指尖。

循着那眸光探去,又对上了那抹月白身影。

他面容如山,岿然不动,静静停了几息,才将视线不紧不慢地移开,似是无意扫过,又似是驻了许久。

江淳之挑出去的两指,便僵僵地伸在那里,一时忘了收回,也忘了勾起。

江淳之这边的暗号迟迟没有递送出去,澜之已被迫自己拿了主意,“我想读书。”

老祖宗满意地笑了笑,“好,想就好,赶明儿你也去族学,跟你四表哥一起读书,不过可要苦了你,每日起得都要像今日这般早,你能受苦么?”

澜之摇头,脆生生道,“起得早,不算苦。”

老祖宗微微一怔,看她的眼神多了些另外的深意,“那什么算苦?”

澜之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认真道,“岭南有种果子叫橄榄,咬一口,苦得舌头都发麻,那才叫苦,我没吃过比那还苦的东西。”

“小鬼头。”老祖宗忍不住笑着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澜之俏皮地皱了皱脸,嘴里还在说,“不过,只要熬过了开始,后面就是甜的,甜得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听大人们说,那好像就叫苦尽甘来。”

老祖宗眼中满是慈爱,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苦尽甘来,是苦尽甘来,咱们小澜之也要苦尽甘来了。”

江淳之立在一旁,面上凝积起来的霜气倏然融化开了,眼见老祖宗已经抽不出闲暇再问她了,心中那块大石头更觉落地。

老祖宗最爱女儿家融融泄泄在侧,如今新得了个玲珑剔透的澜之,爱得不行,一顿朝食,便只顾着对她问东问西,浑然忘了另一个新来的表娘子了。

不过,这本就是江淳之跟姨母所求之事,被冷落也不以为意,如此透透明明的,淡淡的如水一般,甚好。

可饭毕回明堂饮茶时,江淳之很快就领会到这位貌似慈爱的老祖宗给个甜枣再打个巴掌的本事了。

她正摩挲着手心的兔毫建盏,有一搭没一搭地出神时,忽听老祖宗似乎喊了一声,“你……”

孤零零一个字眼,便没了后文,也不知说的是谁,她疑惑抬眼,便倏然对上老祖宗那双隐含锐光的眸子。

余光瞥见姨母疯狂给她递眼色,江淳之心中略过了过,旋即意会到老祖宗应是不知她的名字,才卡在那里,等着她自己来说呢。

她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如常道,“老祖宗,我叫淳之,淳朴的淳。”

老祖宗略含深意地打量了她一番,“倒是人如其名。”

江淳之提着嘴角陪笑,欣然地应下这句判语,淳朴?淳朴好啊。

老祖宗又淡淡地问,“今年多大了?”

“今年已满十八。”

“哦。”老祖宗蹙了眉,“那原先可议过亲?”

江淳之心中虽对老祖宗这一问早有准备,但现下被问到,还是不免如同被先生考校一般,心口不自控地一紧。

她便将建盏搁到手边案几上,正襟危坐起来,“回老祖宗,因先父一直有回京之志,故而在梅州未曾议亲。”

不过来了汴京,什么交际宴饮之类的便可提上日程了。

这半截话不必跟老祖宗言明,阅人无数如老祖宗,自然也能意会,说得太明白,倒显得她恨嫁一般,反倒不妥了。

她只坦坦荡荡地迎着老祖宗的打量,向她证明,自己只会去外头水草丰茂的草原上驰骋,不会盯着这侯府里一亩三分地的意志便可。

老祖宗盯了她半晌,终是微微颔首,对着郑氏道,“那往后,有什么诗会花会的,多带着淳之和朝云她们去开开眼界。”

郑氏最会察言观色的,忙接着老祖宗的话茬道,“老祖宗莫不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怎的就知道这三日后既有个诗会,又有个花会呢?”

老祖宗也被她说乐了:“哦?又是谁攒的局?”

郑氏笑道,“除了永昌侯夫人还有谁?说是府里的菊花开好了,要请公侯之家中有些才气的郎君娘子们过去,做些应景的诗,还要评出个魁首来呢。”

永昌侯?江淳之眼眸一亮,心口忽然扑腾扑腾直跳起来,忙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逼着自己冷静冷静。

老祖宗不觉摇头一笑,“论起作诗,谁能比得过她家那个状元郎的儿子呢,当年殿试,张三郎可是把咱家简哥儿都比过去了呢。”

江淳之垂首侧听,唇角不自觉浅弯起来,笑意未深,却听一道佯装不忿的声音于东次间屏风后响起,“又踩着我夸别人呢?”

抬头,竟是崔易简悠悠地从屏风后闲步踱出。

她又立刻垂下了头,低头饮着茶,余光却瞥见他脚下那双月白云纹锦履,一步步朝这边走来,倏然停在她左边那把空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