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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应对

此地不宜久留。

江淳之人尚未走到栖梧居,便意识到了这点儿。

这一路偶遇不少奴仆,一听守心说她姐妹俩是探亲的表娘子,便齐齐挤眉弄眼,捂着嘴嘀咕,就差凑到她耳边说“你赶紧走吧”这几个字了。

江淳之心中悄悄犯起嘀咕来,既是见不得光的风月事,不应当想方设法压下去么?怎么竟弄得近乎人尽皆知的地步?

若非主子干事不得力,那便是有人故意为之,或想借舆论迫人,从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如此一想,这危墙还是躲得越远越好。

填饱肚子,又好生沐浴了一番,江淳之便将门关起来,打开她从梅州一路带来的那个布包袱。里面大多是叠放齐整的衣裳,夹着几根做工算不得上乘的素银簪钗。

她拈了拈手指,默算一番,八根素银簪,依照行情大概能换四贯钱,姐妹俩住一家普普通通的邸店,再购入一套文房四宝,加上一日三餐嚼用,大约能撑半个月。

这半个月,她白日出门摆摊给人写写文书,每日也能换个百十来文钱,便可再撑起半个月来。

一个月,足够一篇话本刊印和交付的时日了,如此,旧账流出,新钱补空,源源不断无穷匮也。

江淳之给自己算明白了出路,便气度从容地翻出包袱底部一本题着《江公案》三字的册子来。

这“江公”么,自然便是她亲爹江文世了。里头辑录的,皆是父亲为官以来经手过的桩桩公案,而那一笔一划,尽数出自她之手。

三年前,因意外结识了张晏如后,他帮忙牵上汴京书肆印局的门路,一经推出,虽不敢说洛阳纸贵,倒也替她攒下一桶金,便是她带入汴京的那二百贯钱。

彼时,她还抱着另一重心思,只盼《江公案》能流传至汴京,传进宫里去,教官家忆起那个被贬往岭南的御史江文世。若官家动了复用的念头,他们一家人便能重返京城了。

可惜,这愿望未经实现便已夭折。父亲在梅州兢兢业业做了十三年的父母官,政绩赫赫,却始终不得官家再度起用,三月前,山洪崩泄,淹垮屋舍,父亲带兵救灾,再也没能回来,终是葬身于异乡青山。

不过,如今阴差阳错,到底还是回了汴京。

虽说入京头一日便时运不济,二百贯尽数折了去,可她的生花妙笔还在,那个替她牵线搭桥的人也还在,大展拳脚,只待时日而已。

正想着,门扉从外头被敲响,接着是一道雀跃到近乎颤抖的女声,“我是姨母,淳之和澜之可歇下了?”

江淳之仿佛被蝎子蛰了屁股一般,差点儿从绣墩上弹起来。

她立刻手忙脚乱地将那话本册子塞回包袱里,上前开门,理了理衣襟,挤出端庄得体的笑容,“姨母。”

姨母今年不足四十,面皮仍是养尊处优的细嫩白皙,乍一看不见丝毫纹路,不过细瞧起来,眼角却有若隐若现的细纹,藏着细察才能觉出的疲惫,便如袍子外表虽华丽繁冗,实则驳杂的针脚都被隐在里子。

尚未来得及细细辨详,江淳之已被她一把箍入怀中,手劲儿之大,差点儿勒得她喘不上气来,呜呜咽咽的哭声于耳畔嗡嗡缠绕,“我可怜的儿啊。”

江淳之面色忽有些讪讪,轻轻拍着姨母的后背抚慰,并抬起另一只手娴熟地帮澜之抹眼泪。

她只盯着那弯隐入云层的月轮,怔怔地将眼睛瞪得浑圆。

那朦胧如纱的薄云终于扯棉拉絮般离了,皎皎月华不遗余力地淌了一地。

她身旁那两人也云收雨霁,拭干了泪痕。

郑氏将澜之抱在怀里坐下,一边替她抹着残泪,一边冲江淳之道,“你们姐妹俩来的倒是时候。”

江淳之干笑了笑,“确实来的不是时候,姨母,我已想好了,我们姐妹俩今日算是远道来看看您,等明日我们就出去找住处。”

“搬出去?”郑氏帮澜之擦泪的动作一顿,讶异一声,“谁说要你们搬出去了?”

江淳之道,“三房闹出那样的事儿来,这会儿我们当然要避嫌了,还是搬出去为妥。”

郑氏“嗐”了一声,笑道,“你是听岔了我的意思。那事早尘埃落定了。也是多亏了简哥儿出面说情,让老祖宗亲口发了话,让这些表娘子都安安稳稳在府上住着呢。”

江淳之默了半晌,才道,“是小侯爷出面说的情?”

原来他离了药房后还默默干了这么一件大事么?

“什么小侯爷?往后你见了面,该唤他一声表哥。”郑氏先纠正了她的称呼,又解释道,“原本老祖宗确实想趁这个机会,让大嫂那侄女也回家去,估摸着大嫂派人给简哥儿漏了个口风,他才着急忙慌赶来,三两句话就让老祖宗安了心。”

原来是这么回事。

江淳之笑道,“那我们姐妹倒是沾了光了。”

“可不是,若是早一点儿晚一点儿,可都不是这个结果。”

姨甥俩又殷殷叙着别情,聊着北上一路的经历,正说得热闹,又闻轻快的脚步声如踏泉石,紧接着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兴冲冲从夜色里闯了进来。

“表姐,你来啦!”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江淳之心口猛然一紧。再抬眼看去,来人生得一张桃心小脸,两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杏子眼滴溜溜转个不停,顾盼间满是灵气,正是郑氏的独女崔朝云。

崔朝云倒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一上来便将澜之揽进怀里,又是捏脸,又是逗笑,亲昵得不行。

郑氏见这表姐妹俩热络,眼中含笑,嘴上却嗔道,“你今晚又去哪儿野了?你表姐表妹都来了,也见不着你的人,让人在这里干等了这许久。”

崔朝云这才稍稍松开澜之,辩道,“我不是去打听事儿了吗?”

郑氏责道,“小孩子家家的,打听什么。”

“我不小了,我都十六了。”

崔朝云一肚子八卦正愁没人说,眼珠一转,落在江淳之身上,拉着她的手便往内室去,要讲悄悄话。

知女莫若母,郑氏唯恐她说出什么不知轻重的话来,忙出言喝止,“家丑不可外扬,你再胡说八道,当心让老祖宗把你关庄子里去。”

崔朝云哎呀了一声,“表姐又不是外人。”

江淳之本想说,方才在药房便已听了个七七八八,谁知崔朝云凑过来,开口第一句便是:“我瞧见大哥哥抱着个人,从外头进来呢!”

说者无心,听的人却都怔住了。

江淳之脸色瞬间一白,仿佛被兜头淋了一盆雪水。

郑氏心头亦是倏地一颤,立时想起刚进院门时,守心似乎对她说了句什么话,她当时满眼心思都在亲人相逢的喜悦上,耳朵只揪住了“表娘子”三字上。

如今想起,守心似是提了“小侯爷”来着的,更是心中大骇。

一见面就抱起来是怎么回事?那简哥儿怎能行事如此不管不顾呢?女儿家的清白可是头等大事!

崔朝云无知无觉,继续愤愤道,“他还骗我说是什么皇城司开膛破肚的罪犯,我倒是也被他唬住了,后面才回过神来,什么罪犯要带回府里来?”

“只可惜大哥哥用披风将人捂得严严实实,我啥也没瞧见,他早抱着人一阵风似地跑走了。”

郑氏已是心急如焚,“不让你说你还说!”

崔朝云努了努嘴,“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又没旁人听见。我跟你们说了,你们又不会同旁人讲。”

她特意叮嘱了一番江淳之,“是吧?表姐?”

江淳之面色僵硬得遭了凛风冻结的冰面,讷讷吐出一个字,“是。”

见江淳之浑身透着局促,郑氏已忍不住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地将崔朝云拉走,“你表姐舟车劳顿,也累着了,别搅了她安歇,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澜之见到二人离开,立刻长吁一口气,亏得那小侯爷还挺有眼力见儿的,一瞅见朝云姐姐来了,就让她躲在一旁藏起来了。

不然可就露馅了。

江淳之心思沉沉地收拾着包袱里的衣裳,郑氏又敲门进来。方才她也拉着守心仔细盘问了一番,弄清楚了原委,知是情急之下不得已而为之的举动,可这个节骨眼不得不万事小心。

也是江淳之姐妹俩来的时机也太凑巧了,哪怕早来一日也不至于落到这般骑虎难下的境地。

三房的人真是好事不干一桩,一出坏事还要连累上她们,一想到这儿,就恨得郑氏咬牙切齿。

眼下阖府上下还不知她一双外甥女来了府里,明日一早的晨省,得想想如何让老祖宗放下戒心,让姐妹俩站稳脚跟,她便特意来同江淳之商议此事。

江淳之一点儿就通,她思量片刻,缓缓将目光投到了澜之身上。

“明早,只怕要指望澜之这个小家伙了。”

澜之拥被坐着,歪了歪头,神色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