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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诗会

手里的茶水已空,她只得随手搁下,等着过会儿女使来添茶,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老祖宗瞧见崔易简还在,不觉纳罕,“你今儿倒不用上值?”

崔易简懒懒往椅背上一靠,“官家特意准了我的假,让我陪瑶华去金明池散散心。”

老祖宗恍悟:“怪道今儿个不紧不慢的,连官服也不曾上身,原来是为着这桩事。”

崔易简眼含三分戏谑,唇角一勾,“您老以为是为着哪桩?”

老祖宗白了他一眼,眼梢却不自觉往他旁边那人身上点了点,这么一看,一个如朗朗秋山,一个似清清幽兰,倒登对得很。

然而下一瞬,她便被自己想法惊住了,觉自己真是昏头了,不由凛然地坐直了身子。

崔易简只提起半稍唇角,微微摇了摇头,似是对老祖宗的严防死守颇感无奈。

他岂是那般没有分寸之人?

眼神一来一回,无声无息间,祖孙二人已交换了好几回合的意思。

终是老祖宗先败下阵来,她转又问道,“瑶华近来可还安好?”

“老样子罢了。”

说话间,女使已奉上茶来,崔易简信手接过,刚将唇凑到盏边,便觉茶汤热滚滚的,便又搁下了。

老祖宗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好好劝劝瑶华,别一味钻牛角尖,我还等着抱曾孙呢,还要再拖几年?拖到我一把老骨头也抱不动了,也享不了子孙福了。”

崔易简轻笑,“抱曾孙有什么难的,兴许二弟还赶在我前头呢。”

老祖宗知他成心要怄她,正要数落几句,恰瞧见一旁乖乖立着的澜之,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便顺势弯下腰,牵过澜之的手,指着崔易简,语重心长地教导,“澜之,你可别学你大表哥,这样出去是会被人打的。”

澜之回过头来,仰脸望着老祖宗,一派天真懵懂,“大表哥不是专门打人的么?怎会被人打呢?”

堂中倏然一静,随即,以老祖宗、崔朝云打头,满堂的人齐齐哄笑开来,连素来淡然自持的陈氏,面上也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满堂笑声里,江淳之唇边的笑却有些发僵,余光偷偷往左首瞟去。

崔易简正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她。

她两眼一黑,胡乱端起手边一杯茶盏,将半边脸遮了个严严实实,低下头去喝茶。

女使已添了新茶,只是那茶水烫得厉害,热腾腾的水汽缭着唇畔,她只得就着盏沿儿,小口小口地抿着。

老祖宗笑够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笑出来的泪,又挖苦他,“听听,你的名声都臭到妇孺皆知了。”

崔易简笑了笑,也不辩驳,忽地站起身来,朝老祖宗微微欠了欠身,“您老先消受着天伦之乐,孙儿先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老祖宗点头,一溜烟大步流星地走了。

老祖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愣了一愣,转头看向陈氏,“这简哥儿还真是来去随性。”

“他就这个死脾气,老祖宗别跟他一般见识。”陈氏道。

待崔易简的身影彻底消失,江淳之才从茶盏后面抬起脸来,暗暗松了一口气,顺势将手里那只茶盏往右手边的茶几上搁。

手却忽然顿在了半空。

那里,端端正正放着一杯茶。

那她手里这盏,是从哪儿来的?

江淳之如遭雷殛,转过头看向左侧方才崔易简坐过的那把椅子,一旁的茶几上,空空如也。

她双颊登时烧了起来,火辣辣的,飞快扫视一圈堂中余人,确认无人瞧见这一幕,而后便贼一般将手里的茶盏放回它本该待的地方。

*

赏菊诗会设在永昌侯府花园里的阴阳二阁。远眺而去,两座水阁恍若凌波而筑,四面环水,泠泠清波托起朱漆琐窗、青瓦飞檐,与岸相接的,唯有一线长桥。

两座水阁之间的那座长桥,不过十几步之遥。若是四面轩窗一齐敞开,彼此对望,眉眼神情皆可入目,全无半分阻隔。

端的是一处相看的好所在。

永昌侯夫人李氏又素来最喜张罗,她性子热络,交游亦广,隔三岔五便在府中攒局,春日莳花,夏夜听荷,秋朝品茗,冬雪围炉,四时八节都能寻出由头来。

阴阁里坐着的娇客,阳阁里立着的郎君,隔着烟波遥遥一望,眼风往来,心意暗递,不知多少姻缘便在这一望之间悄然定了。

这些年来,这一双阴阳阁,倒不知成全了多少眷属,久而久之,人送雅号“月老殿”。

此时,阴阁与阳阁之内,触目所及,皆是层层叠叠、堆云砌雾般的菊花。花大如海碗,瓣细若金丝,一丛丛一簇簇,灿如云锦。

几盆名品单搁在酸枝木的花几上头,沿着长桥两侧一字排开,如此一来,纵有人以赏花为名往桥上踱几步,也不显突兀。

桥上看花,花隙窥人,两相便宜。

不过,多数人还是矜持的。

小娘子们捏着团扇半遮粉面,小郎君们则负手立于窗畔,佯作远眺湖光,于阴阳两阁遥遥相对,不动声色地将那窗边挤得满满当当。

阴阁虽是四面设窗,可真正能望见对面的,也不过那一侧罢了。背阳阁的那面,便显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此刻,这一隅只坐了三人。

崔朝云本就不喜写诗,此番也是被母亲强架了来,她便拣了最角落临窗的位子,将半张脸探出窗外吹湖风。

陈允凝性子一向懒懒的,对诸事都提不起兴味,这会儿便挨着崔朝云坐着,纤纤玉指撑着香腮,眸光淡淡落在眼前一盆月下白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还有江淳之,起初她还热切地挤到了临湖那一侧,可放眼一望,并无她所期待的那个熟悉面孔,一颗心便悠悠地从云端坠了回来,悄悄退到这一侧,寻了个空位坐下。

在这满堂热热闹闹的莺声燕语里,三人显得格外扎眼。

“好没劲啊!”

崔朝云突然嚷了一声,声量不小,惹得对面的小娘子们纷纷回头探看。

陈允凝悄悄挪了挪绣墩,坐得离她远了些。

江淳之倒还稳得住,她环顾一圈阴阁,见小娘子们皆一股脑儿聚在北首,一个个伸长粉颈往对面瞧,而水阁正中居中那几张铺着锦毡的书案旁,门可罗雀,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来,“不是说要写诗赛魁首么?这魁首如何赛出来呢?”

另两人也有些纳闷,一时无人接话。却听外头一道渐行渐近的笑声接了话茬:“这位小娘子问得好。”

四人齐齐探头看去,见是侯夫人李氏款款走了进来,她扬了扬声,“咱们今日赛诗决魁首,可是请了主评的,各位姐儿别不当回事。”

崔朝云跟李氏素来相熟,见无人搭腔,便给面子地接了句,“什么主评?”

李氏含笑睇了她一眼,方慢条斯理地揭开谜底,“自然是上一届殿试的状元和探花,够不够格?”

这话一出,那些兀自倚在窗边的小娘子们,齐刷刷回过头来。

崔朝云和陈允凝面面相觑,一脸惊诧,江淳之却是眼眸一闪。

“原来侯夫人是动真格的,竟将汴京‘双璧’都请了来。”一位小娘子惊叹道。

李氏笑道,“看在‘双璧’的面子上,各位小娘子,可肯屈尊赐墨宝了?”

这话着实有分量,小娘子们立刻三三两两凑到了书案边,女使们早已候在一旁,纤手研墨,她们一个个便蹙着眉尖,凝神苦思,悬笔沉吟。

李氏见场面终于活泛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吩咐身旁的女使道,“两刻钟后收了诗,递到清风阁里。”说罢,便往阳阁那边去整治另一群不肯动笔的小郎君。

江淳之对方才言语间所提的“双璧”两字有些好奇,便问崔朝云缘故。

崔朝云嗐了一声,解释道,“那是说大哥哥和张晏如两个人,他们同年出生,同是侯府嫡子,同年解试,同年省试,同年殿试,偏偏呢,还是同年进士中模样最出挑的两人。”

“殿试时,官家看了两人考案,觉得有意思,两个少年郎并肩立于金殿之上,一个温润如春水,一个清朗若秋山,像一对玉人,就随口提了‘双璧’两字,官家金口玉言,旁人也都跟着这么叫了。”

江淳之惊奇道,“还有这样的事。”

“是啊,还有个更有意思的事呢。”崔朝云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笑,“前两场,解试和省试中,大哥哥和张晏如名次中间都隔了一个人,解试是张晏如在前,省试是大哥哥在前,官家也有意延续这段佳话,便按照轮次,一个封了状元,一个封了探花,中间还是隔着一个人。”

“……”

江淳之想不出品评的词,觉得官家在某些事情上的心思,实在是常人难以揣度,憋了半天,“官家还真是有意思。”

“可不?”崔朝云又压低了声音,其余三人纷纷将耳朵凑过去,“这可害苦了大哥哥,他自觉当日殿试策对并不输张晏如分毫,偏生因官家这无巧不成书的心思,人为落了下风,内心很是不忿呢。”

江淳之不以为然,“那也只是自以为而已,说不定人家张晏如就是才高一筹呢。”

崔朝云可不容许旁人诋毁她的大哥哥,跟她打起擂台来,“那可不是,只需看官家把瑶华公主许给大哥哥,而非张晏如,便可见,官家心里是更爱重大哥哥的。”

挑谁当女婿跟挑谁当臣子,那看重的可不是一回事,前者看顾家之质,后者看的方是锦绣之才。

这话已经溜到嘴边,江淳之强行咽了回去。

说多错多,无事不要生非,眼下更要紧的是怎么想办法跟张晏如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