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剥落的甜度
沈安是在第二天早读课上，发现世界开始“掉色”的。
她像往常一样咬着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试图用甜味来压制昨晚那场荒诞梦境带来的心悸。可当牙齿咬碎糖衣，预想中的甜腻并没有在舌尖蔓延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咀嚼湿透的硬纸板般的、令人作呕的虚无感。
不仅是草莓味，连她刚喝下的温热豆浆，也变成了毫无温度的白水。
“沈安，你脸色好差。”同桌林晓晓凑过来，关切地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沈安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手肘重重地撞在了桌角上。那是一股足以让人倒吸凉气的力道，可她的皮肤却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维度，连一丝最轻微的刺痛都没有传来。
痛觉，也消失了。
“我没事。”沈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念悼词。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斜后方。
宋淮正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翻着英语书。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一口枯井。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弧度，就像……一个被精心设定好程序的假人。
“怎么，还在回味昨天的冰水？”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餍足。
沈安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突然意识到，宋淮的每一次靠近，每一次看似漫不经心的撩拨，都在精准地抽走她身上属于“人”的感知。他不是在谈恋爱，他是在进食。
早读课结束，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沈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着暗恋少女的娇怯，站起身走向教室后方。
“宋淮，”她走到他桌前，声音微微发颤，“这道物理题，你能教教我吗？”
宋淮放下书，站起身。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那不是少年人该有的体温，更像是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千年的寒铁。
“好啊。”他轻笑了一声，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揉她的头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发丝的那一瞬间，沈安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她没有躲，也没有脸红，而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贪婪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他。
她在赌。赌这个靠“暗恋”和“视线”来维持伪装的怪物，最怕的就是被看穿。
宋淮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似乎没有料到，一直温顺的猎物，会突然露出这样充满审视与恐惧的眼神。
“沈安，你……”他的声音有些卡顿，像是老旧的磁带卡了壳。
“宋淮，”沈安打断了他，她向前逼近了半步，几乎贴到了他的校服上。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用最温柔、最缱绻的语气，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周围同学们的喧闹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死寂的真空。
宋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剥落。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僵硬且违背人体骨骼构造的姿态，将头向后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沈安没有看他的正脸。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死死地盯住了他背后的那片阴影。
在那片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地方，空气像水波一样扭曲着。紧接着，一张巨大、惨白、没有五官的脸，如同从深海中浮出的水鬼，一点点从宋淮的脊背上凸显出来。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道从左耳咧到右耳的、猩红的巨大裂口。
此刻，那道裂口正对着沈安，缓缓地向两边扯开，露出了一个极其贪婪、极其满足的笑容。
“被你……发现了啊。”
一个不属于宋淮的、仿佛指甲刮擦黑板般的嘶哑声音，直接在沈安的脑海深处炸响。
沈安死死咬住没有痛觉的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腥甜。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那场披着青春外衣的狩猎，彻底变成了不死不休的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