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暗恋者的早读日常
清晨六点半，临江一中的校园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中。
沈安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教室里的灯只开了前排的两盏，空荡荡的座位像一个个沉默的方块。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放下书包，第一件事不是拿出语文课本，而是从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那本英语笔记。
昨晚回家后，她对着这本笔记发呆了足足半个小时。
借笔记给宋淮，这本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因为对方是宋淮，这件小事就被无限放大，变得充满了仪式感。沈安甚至产生了一种微妙的紧张感，仿佛她借出去的不是一本笔记，而是一部分隐秘的自己。
她翻开笔记，目光落在昨天新写的那几页上。字迹工整清秀，蓝色的墨水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要不要……写点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在心里疯长。
沈安咬了咬下唇，从笔袋里拿出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写什么呢？写“加油”太俗套，写“好好复习”又像老师的口吻。她握着笔，悬在便利贴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教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最后，她只在便利贴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有些拙劣的笑脸，然后把它夹在了笔记的第三页——那是宋淮最薄弱的定语从句部分。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完成了一项浩大的工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颊却有些发烫。她把笔记压在语文书下面，只露出一角，仿佛那是某种见不得光的秘密宝藏。
“早啊，安安！”
祁愿风风火火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她背着画板，手里还提着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一屁股坐在沈安旁边的位置上。
“你怎么来这么早？脸怎么这么红？”祁愿一边大口咬着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是不是昨晚背单词背缺氧了？”
“没、没有。”沈安慌乱地拿起语文书，试图用早读声掩盖自己的心虚，“今天……今天想早点来背《离骚》。”
“《离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祁愿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随即落在了那本露出一角的英语笔记上，眼睛瞬间亮了，“哎？这就是你要借给宋淮的笔记？让我看看你夹了什么小纸条！”
说着，祁愿就要伸手去抽。
沈安眼疾手快地按住笔记，急道：“祁愿！不许看！”
“小气鬼！”祁愿撇撇嘴，收回手，“行行行，我不看。不过说真的，你俩这进度也太快了吧？昨天刚送完糖，今天就要互借定情……啊不，互助笔记了？”
“什么定情笔记，就是普通同学互帮互助。”沈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声音细若蚊蝇。
“是是是，互帮互助。”祁愿拖长了音调，一脸“我懂”的表情，“待会儿宋淮来了，你可别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仿佛是为了印证祁愿的话，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目光却不敢往门口看，只能死死盯着课本上的“长太息以掩涕兮”，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向过道那边飘去。
宋淮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拉链敞开着，显得随性又懒散。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转着那个有些掉漆的水杯，迈着长腿径直走向最后一排。
路过沈安身边时，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沈安屏住呼吸，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早。”
一道低沉微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沈安猛地抬头，正好撞进宋淮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他的眼神很清亮，像是清晨带着露水的天空。
“早……早。”沈安结结巴巴地回应，感觉自己的脸肯定红透了。
宋淮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沈安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趴在桌子上。
“啧啧啧。”祁愿在旁边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这眼神，这语气，沈安，你完了，你彻底沦陷了。”
早读课正式开始。
教室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沈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心思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后飘。她能感觉到，宋淮就坐在她斜后方，那个位置像是有某种磁场，不断地吸引着她的注意。
过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沈安的心跳瞬间加速。
紧接着，一个修长的身影停在了她的桌边。
“沈安。”宋淮的声音在嘈杂的读书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笔记借我看看。”
沈安手忙脚乱地把压在下面的英语笔记抽出来，递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她像被电了一下，迅速缩回手。
宋淮接过笔记，随手翻了翻。
沈安紧张得手心冒汗，眼睛盯着课本，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生怕他发现了那张便利贴后会露出什么嫌弃的表情。
然而，宋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拿着笔记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半节早读课，沈安过得度日如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脑子里全是宋淮翻看笔记的画面。他看到那个笑脸了吗？他会觉得幼稚吗？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直到早读课下课铃响，宋淮也没有任何动静。
沈安心里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失落的是他没有反应，庆幸的是至少没有尴尬。
“我去接杯水。”祁愿拍了拍沈安的肩膀，“你要去吗？”
“不了，我再背几个单词。”沈安摇摇头。
祁愿走后，教室里的人多了起来，喧闹声也大了。沈安正假装整理书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淮走到了她的桌边。
“笔记。”他把那本熟悉的笔记本放在了沈安的桌上。
沈安抬起头，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古怪，似笑非笑的。
“谢了，笔记很有用。”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沈安的桌沿上，将她圈在一个小小的范围内。
沈安紧张得不敢动弹，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不过，”宋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沈安同学，你这个笑脸画得……是不是有点太抽象了？像个土豆。”
沈安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他看到了！他果然看到了！
“我……我随便画的……”沈安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伸手就要去抢笔记，“还给我！”
宋淮眼疾手快地按住笔记，看着她涨红的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别抢啊，我还没说完。”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轻轻放在那本笔记上，“这个给你，算是……润笔费。”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潇洒又嚣张。
沈安看着桌上的那颗糖，和笔记上那个被宋淮用红笔圈出来的、有些歪扭的笑脸，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
他在她的笑脸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更丑的笑脸，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下次画个像样点的。——宋淮”
沈安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眶却有些发热。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笔记本上，也落在少女泛红的脸颊上。
这是属于暗恋者的早读日常，兵荒马乱，却又甜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