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春天总是来得很仓促，就像黑板右上角那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就又少了一天。
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教室里弥漫着风油精、陈旧试卷和碳素墨水混合的特殊气味。
“沈安，这道完形填空你再讲一遍思路。”
英语老师张老师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精准地落在了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沈安猛地从试卷中抬起头，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黑色的中性笔。她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选C。”沈安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刚回过神的迟疑，“因为……因为后面有个转折连词but，所以前面应该填褒义词，和后面的negative形成对比。”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看不出喜怒：“坐下吧。上课不要走神，虽然你成绩稳，但高考考场上可没有重来的机会。”
沈安红着脸坐下，心跳得很快。她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教室的最后一排。
那里，宋淮正趴在桌子上，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背上，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他似乎睡得很沉，对外界的动静充耳不闻。
“有些人啊，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前桌的祁愿趁着张老师转身板书的功夫，悄悄回过头，压低声音对沈安挤眉弄眼，“刚才老张那眼神，我都替你捏把汗。不过话说回来，你刚才看哪儿呢？魂都丢了。”
沈安抿了抿唇，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没看哪儿，走神了而已。”
“切，信你才有鬼。”祁愿撇撇嘴，刚想再说什么，讲台上的张老师突然把粉笔头一扔，拍了拍手。
“把书合上，现在听写单词。这是今年考纲里新增的易错词，谁要是再错三个以上，放学留下来把单词抄五十遍。”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声，紧接着是哗啦啦翻书和找听写本的声音。
沈安深吸一口气，从笔袋里拿出红笔。她听写一向不错，但这并不代表她能放松警惕。
“第一个，Ambitious。”张老师的声音毫无波澜。
沈安笔尖沙沙作响，流畅地写下单词。
“第二个，Conscience。”
……
听写进行到一半，教室后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林逸！你给我站起来！”张老师的一声怒吼，打破了原本只有书写声的宁静。
最后一排，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挠着头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纸条。是宋淮的同桌，体育生林逸。
“老师，我……我没干嘛啊。”林逸一脸无辜，但通红的耳根出卖了他。
“没干嘛？那你手里拿的什么？情书啊？高三了还搞这一套！”张老师气冲冲地走下讲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声响。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沈安也忍不住转过头，正好看见宋淮被吵醒后，一脸不耐烦地直起身子，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却清明得吓人。
张老师一把夺过林逸手里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今晚小卖部见，老地方，不见不散。’”张老师念完，冷笑一声，“林逸，你胆子不小啊，上课传这种纸条？对方是谁？站起来！”
林逸急得脸都白了：“老师，真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这是……”他支支吾吾半天，眼神飘忽不定，最后死死闭上了嘴。
“不说？行，那就请家长吧。”张老师把纸条往讲台上一拍。
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林逸旁边传来。
“老师，纸条是我写的。”
宋淮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那支黑色的签字笔，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跟他没关系，您罚我吧。”
全班哗然。
张老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平时虽然睡觉但从不惹事的宋淮会主动揽事。她皱着眉看着宋淮：“你写的？写给谁的？”
宋淮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老师。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沈安看着宋淮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紧。她知道宋淮不是那种会在课堂上乱来的人，这纸条肯定有别的隐情。
“行了，别在这演戏。”张老师深吸一口气，似乎不想在课堂浪费太多时间，“宋淮，林逸，你们两个放学来我办公室。现在，继续听写。”
风波暂时平息，但教室里的空气明显变得躁动起来。
沈安重新低下头，却怎么也写不出下一个单词。她总觉得宋淮刚才的目光似乎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张老师前脚刚走，林逸就瘫在了桌子上。
“淮哥，谢了！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林逸抓着宋淮的胳膊，一脸感激涕零。
宋淮嫌弃地把胳膊抽回来：“闭嘴。下次别让你那个体校的女朋友往班里递这种智障纸条，害我睡觉都被吵醒。”
“这不是怕被老张没收了吗，让她直接送过来太招摇……”林逸嘿嘿一笑，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桌肚里掏出一颗包装精致的薄荷糖，顺手往后一抛。
抛物线的终点，精准地落在了正在收拾书包的沈安桌上。
“啪嗒”一声轻响。
沈安动作一顿，低头看着那颗在阳光下折射出蓝光的糖果，有些发愣。
“喂，沈安。”林逸的大嗓门从后排传来，“刚才谢了啊！”
沈安回过头，一脸茫然：“谢我什么？”
“刚才老张发火的时候，我看你一直盯着我看，肯定是你在心里帮我求情了对吧？还是你眼神暗示宋淮让他顶包的？不管怎么说，兄弟心里有数！”林逸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沈安：“……”她刚才明明是在发呆。
还没等她解释，宋淮突然站了起来。他单手插兜，迈着长腿穿过过道，径直朝沈安这边走来。
沈安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抓紧了桌角。
宋淮走到她桌边，并没有停留，而是伸手从她桌角拿起了那颗薄荷糖。
“拿错了。”他垂着眼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这是给你的。”
沈安愣住了：“给我的？”
宋淮看着她，目光深邃，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刚才听写的时候，我看你一直在咬笔头。这颗糖给你，别把笔咬坏了，那是晨光限量款，挺贵的。”
说完，他没等沈安反应，转身就走，只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和空气中淡淡的薄荷味。
沈安呆坐在座位上，脸颊迅速升温。他……他刚才一直在看自己？
“哟哟哟！”祁愿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地戳了戳沈安的手臂，“宋淮居然记得你用的是什么笔？还送你糖？沈安，老实交代，你们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没有……”沈安慌乱地把糖扫进抽屉里，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就是……巧合。”
“巧合？我看是蓄谋已久吧。”祁愿笑得意味深长，“哎，刚才上课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宋淮在草稿纸上写字，写的名字缩写好像是……SA？”
沈安的心猛地一跳。SA，沈安。
“别瞎说了，快上课了。”沈安低下头，假装整理试卷，试图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
下午的数学课格外漫长。
沈安看着试卷上那道导数大题，思绪却怎么也无法集中。抽屉里的那颗薄荷糖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神不宁。
“宋淮……宋淮……”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下了这两个字，然后又迅速用黑团涂掉。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大家争先恐后地涌向食堂。沈安收拾好东西，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碰到宋淮，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让她有些害怕。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沈安抱着几本复习资料，低着头往食堂走去。路过操场的时候，她听到篮球场上有拍球的声音。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了脚步。
昏黄的路灯下，一个身影正在练习投篮。白色的球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流畅的肌肉线条。
是宋淮。
他似乎并没有发现沈安，只是机械地起跳、投篮、捡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沈安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这一刻，没有嘈杂的教室，没有做不完的试卷，只有他和风。
突然，宋淮停下了动作。他转过身，目光准确地穿过黑暗，落在了沈安身上。
“看够了吗？”他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逃跑，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宋淮拿着篮球，一步步朝她走来。随着他的靠近，沈安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皂角味，混合着淡淡的汗味，并不让人讨厌，反而有些让人脸红心跳。
他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安。”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颗糖，甜吗？”
沈安紧紧抱着怀里的书，结结巴巴地说：“还、还没吃。”
“哦。”宋淮挑了挑眉，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杆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有些歪扭的贴纸——那是沈安最喜欢的卡通图案。
“你的笔。”宋淮淡淡地说，“刚才上课掉地上了，我捡到了。笔盖有点摔裂了，我帮你粘了一下。”
沈安惊讶地接过笔。她竟然完全没发现笔掉了。
“谢谢……”
“不用谢。”宋淮看着她，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作为交换，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沈安心跳如雷。
宋淮凑近了一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明天早读，能不能把你的英语笔记借我抄一下？我的……被老张没收了。”
沈安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所谓的“交换”，就是这个。
“好。”她轻声答应。
宋淮也笑了，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耀眼，像是划破黑夜的一道光。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直起身，转身往篮球场走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快去吃晚饭吧，小透明。”
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失而复得的笔。
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想，这大概就是相识的味道吧。带着薄荷的清凉，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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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红笔与薄荷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