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套还了,谈宜却来得更勤。葬礼后的第二个星期,她下班拎着两份饭进门,靠门的小灯亮着,她常坐的那把椅子空着。
周既白正抱着一只没头的纸人,倒过来抖。糊好袖子才发现,刚做的纸手掉进肚子里了。
“你在给它催吐?”
谈宜停在门口,眼睛一下亮起来,明摆着准备看热闹。周既白抖了两下没抖出东西,正烦,口气很冲。
“手掉肚子里了。”
“手都嫌你欠,自己躲起来了。”
谈宜把饭搁下,腾出桌面让他放平纸人,自己搬来凳子坐在另一侧。
纸人的肚子没糊全,伸指进去能摸到一点。她侧身趴低,手指往里够,周既白在另一侧扶着,让她别压篾。他本来站着,见她越够越往下趴,便俯身瞧了一眼,手掌隔在她额头和那根尖篾之间。
她终于勾住,往外抽,一只纸手从肚子里露出来,五根指头都在,只有小指弯得别扭。
周既白接过去,将那根指头慢慢掰直。
谈宜把自己那只手放在旁边,比较了一下。
“比我手好看。”
“没你那么闲,四处乱摸。”
她真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腰。他猝不及防,身子猛地绷紧,抬起脸,纸手还举在胸前。
谈宜看清他的反应,噗地笑了,手偏不拿走。
“这么怕摸?你这腰也是糊上去的?”尾音扬着,坏得很。
周既白瞪她,先将那只纸手稳稳放下,才扣住她手腕。她还在笑,他自己也被气乐了,低头逼近一点。
“你再往下找,今天这活就到这儿了。”
他把每个字说得很清楚,谈宜的笑却慢了半拍。周既白见她老实了,这才松开手。
谈宜手指蜷了一下,随后故意攥住他围裙上一点干掉的糨糊,捻下来,抖在他鞋上。
“你干不了活,赖我?”
他伸手来抓,她侧身绕过椅子,坐回自己饭盒前,先抽走两双筷子里的好的一双。
“洗手。饿死了我可不给你办席。”
两个人轮着洗净了手,回来开饭。两份菜不一样,谈宜把自己那份最辣的拨一半给他,又夹过去一块肉。
周既白刚拿起筷子,就看见碗里多了块肉。谈宜凶巴巴地瞅他,他便将自己那盒里的土豆夹过去。她爱吃土豆,这几回一起吃饭,他已经看出来了。
相框搁在她包里,背面那个支架有些松。谈宜吃了几口,伸手把它取出来,靠在桌角。周既白看见框向后歪,拿杯子挡住底边,先让她吃。
她说修支架才是今天来的正事。他抬头,看看两份饭,看看她,很慢地夹了一块土豆。
“正事是它,我算搭头?”他将尾音拖长,酸得很刻意。
谈宜瞥他,腮帮还鼓着:“嫌搭头不好听?那叫赠品。”
他咬着那块土豆看她,没憋住,鼻子里笑了一声。谈宜被他看得烦,将相框往远处推,用胳膊肘顶了顶他。
饭买来后搁了半天,又折腾纸人,这会儿已经凉了。两个人都有些饿,吃得急,谈宜一口噎住,去够杯子。他将水先递过来,她喝完,一滴水从嘴边滑到下巴,他抬指替她抹掉。
动作太顺,两个人同时停一下。
他收回手,拿起筷子。
“多大个人了,还漏。”
谈宜耳朵发烫,嘴上又一时找不到可回的,索性踩住他鞋尖。周既白嘶了一声,抬眼瞪她。她这才痛快,端起饭盒挡住半张脸,眼睛里全是笑。一直吃到最后,她才肯挪脚。
饭盒收好,她替他按住袖口,等糨糊黏住,他便把那只纸手装了回去。
纸人的头装上去时略偏。谈宜想扶正,周既白指了指旁边的旧照片。照片里的老人也这样歪着头,像正听身边的人说话。
谈宜收回手,用刷子替他抹平纸人指尖的一缕纸丝。
周既白说够了,让她别把水都刷进去。她搁下刷子,洗完手,将沾水的袖子卷到上面。他站在桌边收拾,脖颈往下落着薄薄一层汗。
她低头看他工作服上那片红,不知是颜料还是纸染的。他顺着她目光也看,伸手搓了两下,红没掉,反而蹭开。
“赔衣服。”他说。
“这也赖我?”
“你手哪儿没碰?”
谈宜从领口往下,慢慢扫过他,最后停在围裙系带上,故意不急着抬头。
“我便宜还没占着,先欠你件衣服。”
他将手里的东西搁下。
她看出他要靠过来,先拖来旁边那把椅子坐下,又将椅子往后一挪。椅腿擦过地面,她仰头看他,两只手搭在膝上,等着他下一句。
周既白却没说,绕到她背后,将她袖子外翻的一小块纸屑摘下来,又拿走她肩上那条松松的线头。
他的指头离她脖子很近。谈宜本来准备了一句话,忽然忘了。
周既白捻着从她肩上拎下来的线头:“什么破衣服。”
他刚才贴得近,这会儿说话又故意轻,谈宜脖子上先起了一层细痒。她恼他分明在逗,偏偏自己还真受影响,抬手捏住他手背。
指甲压出一点白。他低头看她的手,竟还有脸笑。
“你这嘴,死人听了都得自己盖棺。”
“嫌我嘴欠,手还不松?”
“我乐意捏。你管得着?”
她扭过身,眉毛挑得很高,气势一点没让,耳朵却红了。周既白看见,笑意更坏,隔着椅背俯下来。
“嫌我嘴毒?”
“你这嘴,耗子舔一口都得死。”
他从椅背后伸过手,搭在她腰侧。隔着布料,掌心很热。谈宜先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抬起脸。
“要干什么?”
她故意问得很凶,尾音却短了一点。周既白听见了,反倒不笑了,拇指在她腰侧轻轻压住。
周既白没答。他绕到椅子旁,手臂从她腰后一收,直接将她捞了起来。谈宜脚刚落稳,椅子便被他推开半步。他扣着她的腰,把人带到身前,俯身吻了下来。
他吻得又急又重,没给她再开口的空隙。谈宜一只手挤在两人胸前,手指攥住了他的衣料。她仰得吃力,用另一只手攥住他领口向下一拽。他顺着那点力低下来,掌心却将她腰后的布料攥紧了,皱褶一道道拢到指间。
她刚才还敢掐他的手背,贴到这么近,竟先闭了眼。黑下来的一瞬,鼻尖擦过他的脸,闻见衣领上很淡的洗衣粉味。底下仍是铺里那股潮纸气,熟得不能再熟,偏偏他的嘴唇这样陌生,压上来,热得她呼吸一乱。
谈宜偏了一点脸,想换口气。他停住,嘴唇还挨着她嘴角,没立即追过来。她睁开眼。他居然没说话,胸口抵着她蜷起来的手,一下比一下重。
她盯了他片刻,手指忽然收紧,把那一点距离也扯没了。周既白喉间很低地响了一声,另一只手托住她后颈,重新吻下来。这回她没闭眼那么快,眼看着他的睫毛近到模糊,才抓紧衣领,迎着他抬起下巴。
门外有人骑车过去,铃响了两下。她听得分明,捏着他衣领的那只手却好像忽然不归她管了。
等他放开,谈宜才发觉自己一直踮着脚。鞋跟落回地上,膝弯还有点软。
周既白看得分明,偏还咧嘴笑,欠得她手都痒。
“怎么没把你毒死?”
谈宜一脚踩住他鞋尖。周既白嘶了一声,倒把手又搭回她腰上。
“要不要再来一次试试?”
这句贴得近,声音里还有笑,也有一点没平下去的喘。
谈宜喘过那口气,先往旁边看了一眼。衣角扫过杯身,挡在相框底下的杯子挪开了一点,松掉的支架便跟着往后滑。
她伸手把相框挪远,又用膝盖顶开身后的椅子,才回过头。
“又开始狗叫了?”
谈宜仰着脸,眼睛亮得有点凶。周既白让她骂得笑了一下,张口还没发出声,她已经抓住了围裙带。
她没等他再欠,攥着那条围裙带向下一拽。周既白顺着她的手俯下身,嘴边那一点笑还在,谈宜便偏要亲在上面,先碰一下,又离开极短的一点,抬眼看他。
他要追,她拿另一只手抵住他下巴,眉毛扬着,终于有了扳回一局的得意。周既白低头看她那只手,嘴唇擦过她的指腹。谈宜指尖一蜷,刚才拿稳的气势险些又散了,她索性将手挪到他脸侧,拉着他重新吻下来。
这回她不急,贴着他的嘴唇慢慢亲,等他张口,才更近一点。他那句没说完的话彻底没了下文。谈宜心里痛快,唇角压不住,笑意刚露出来,周既白便收住她腰侧,将她往怀里一带。她脚下挪了半步,膝盖抵着他的腿,围裙带仍攥在手里,谁也没真让谁占够便宜。
周既白喉咙里漏出一点笑,她立刻又亲上去,非得连这一声也给堵回去。堵成了,先忍不住笑的倒是她。
谈宜松手时,围裙绳已经勒进指间,皮肤上一道细红。他看见,接过去绕开,替她把捏得太紧的手指掰松。
“过瘾了?”他问。
“你自己没亲够,问我干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衣领,被她扯得歪出去一点。她伸手,像要替他整理,实际捏着布料又往旁边一拉。
“刚才还嫌我手闲。”
“你要忙这个,我巴不得。”
她抬头,眼睛亮着,没打算客气。他看了片刻,将她往旁边带半步,腿抵住桌沿,腾出地方让她站稳。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各自平了平气。谈宜松开他衣领,领口还歪着。他也没去扶,手仍搭在她腰上。
窗外一辆摩托车过去,突突响。风把门边的纸吹起来,拍在架上,周既白伸手按住,没松开搭着她腰的那只手。
“别光看我。纸都让风掀了。”他说。
谈宜顺着他视线看去。那片没糊完的墙被风吹得翘起来,纸人坐在旁边,头仍偏着,像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他们。
“你让它坐这儿,看你接客?”
“我接的谁?”
她仰着下巴不答。他用拇指蹭一下她脸侧,轻得像先前抹掉那滴水,然后俯身在她嘴角又亲了一下。
她没再骂,手指搭在他腕上,等他退开,才伸手将那片墙纸压好。
周既白给相框换了根牢些的支架。谈宜推了两下,还要再试,他捉住她的手指,将框挪远。
“不推倒你不死心是吧?”他挑起一边眉毛,望着她笑。
谈宜对上他的眼睛,忽然也笑了,耳根却热起来。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站稳点。别还不如它。”
周既白收好工具,腾空一格抽屉,又给纸楼接上小灯。光穿过窗纸,照着里面那张缺角的桌子。谈宜蹲到门口拍了一张,照片里看不见铺子,像一间空屋还在等人回来。
他把照片发给订货的人,等回话时,谈宜将椅子拉到他身边。膝盖碰着,她没挪开,手也搁在他腿上。他低头握住,两个人挨着看那扇小门。
客户很快回了消息,他照着要求挪好桌子,拍照确认,关掉纸楼里的灯。
谈宜抱起相框,另一只手拎起椅边的包。经过小楼,她将包暂搁在台角,又弯下腰,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周既白伸手接走她胳膊底下的框,放稳,再把那只摸门的手拿下来。
“摸我不够,连门都不放过。”
谈宜反手扣住他,往自己这边一拉。他低头看她,她却弯下腰,将自己的包塞进了他刚腾空的抽屉。
“包就放这儿。懒得背了。”
周既白往抽屉里看了一眼,将露在外面的包带收进去:“行。明天人来就够了。”
她拿着相框往外走,他拎起钥匙跟上。走到门口,伸手将她拉回来,在她嘴角又亲了一下。
谈宜攥着他的衣摆,等他松开才问:“还没完?”
“明天早点来。”
她抬眼看他,手指在他衣摆上捏出一道褶:“知道了。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