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谈宜下班进店,常常先把包塞进那格抽屉,再去找人。
这天下午她休息,带着相框来拿上次落下的笔。周既白忙着给另一座纸楼装门,她坐在旁边翻手机,翻到那张从纸屋门口拍进去的照片,顺手又往前划。
青凤蝶从白纸一直拍到相框,周既白却不是半只手,就是个黑头顶。她抬眼,门框正举在他鼻子底下,又挡住半张脸。“抬个头。”她举起手机,“给你拍张全乎的。”
周既白瞥了一眼她搁在桌上的相框:“拍这么齐全,准备装框供着?”
“那就先备张遗照。”谈宜说,“抬头,拍你张脸怎么这么费劲。”
周既白放下门框,抬脸看她。她按快门时,他正要说话,嘴张了一点,眼睛却是笑着的。
“行了。”她把手机放低,指尖停在放大后的下巴上。新冒的胡茬都拍清楚了。
他走过来,手臂从她肩后绕过去,撑在柜台上,低头看屏幕:“挑张好看的。”
“就这张。”
谈宜要把手机收回去,他俯身凑得更近。她耳边擦过他的短发,手一偏,手机差点碰上他鼻尖。
“你脸挡着了。”
他就着这个距离,在她脸侧亲了一口:“现在呢?”
谈宜抿着嘴,把照片存好。空着的那只手伸到他腰侧掐了一下,他没躲,仍靠着她看。
她往前翻了几张,才发现相册里有花、有烟盒、有他的手,却连一张两个人同框的照片都没有。
“拍张合照。”谈宜指指相框,“连它一起。你去换下葬那天的黑短袖。”
周既白换好衣服出来,她已在架子前立好一张白纸,把两只凳子挪到一块。他坐下,将她拉到身边。
谈宜支好手机,设了倒计时。他把她往身边一捞,她只顾护住怀里的相框,连人带框挤在两人中间。
周既白低头看她怀里的框:“它坐中间,我坐哪儿?”
“你跟它抢什么?”谈宜伸手去推他膝盖。快门响时,她正转脸瞪他,他笑得低下了头。
两人凑过去看。脸没拍正,光却好。周既白手搭在她肩上,她抱着相框,手指托着框底,玻璃下那片浅黄的补丁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不再想纠正。
“这张。”她说。
周既白没作声,看了很久,将手机拿过去,发给自己。
照片洗了两张。谈宜留一张,周既白在另一张背面写日期,写完递到她手里,让她看清再往账本里放。
“你那晚是不是也穿这件?”她忽然问。
“哪天?”
“我送内衬纸来的前一晚。很晚了,你还在搬纸马。”
他抬头,先看她,再看那张照片。
“你来过?”
她嗯了一声。
“那怎么不进来?非得我抬口棺材出去接你?”
“买完纸想回去先折一下,试好了再拿给你。”
“进个门还得交功课?你有病吧。”
她低头拨那张照片,他伸手将她手按住,不让指甲碰画面。两个人停在同一个角上,他手比她大一点,指腹还有一块硬起的旧皮。
“那晚在等你。”
“我不是说明天才送纸?”
“没等纸。嫌蝴蝶睡得硌的人,我头一回见。”他看着她,“想看看你第二趟还能干什么。”
谈宜低头看他压在照片边的手。日期的墨还没干,她本想提醒一句,问出来的却是:“等到几点?”
“九点。够你从家里爬过来三趟。”
她想起自己站在街对面的那一会儿,忽然有些懊恼。九点,她早就回家了,摊着那三张纸跟自己较劲。他却还在店里,盼着她有空进来坐一会儿。
周既白见她没接,捏了捏她手指。
“我自己要等的。你再问,今晚也坐这儿陪着。”
铺子只有小灯亮着,纸背景后面透出半只马耳朵。谈宜反扣住他的手:“那晚本来要来的。”
“你倒是进门。我这儿没装望远镜。”
她笑出来,往他跟前挪近。周既白把照片夹好,收起背景纸,回身时她还在原处,没去拿包。
“周既白。”
他应了一声,刚抬头,就被她攥住衣领拉了过来。
他低下头,她的两只手已经绕过肩膀,环住了他的脖子。谈宜仰脸亲了一下,没松手,指尖在他后颈蹭过,随后一只手滑到胸前,抵着他往后推。
周既白垂眼看她的手,眉毛挑起来:“框推不倒,换我了?”
“你有意见?”
“没有。你倒是来。”
谈宜抿了抿嘴,手上又使一点劲。他退了半步,她便跟过去。前屋到后屋只有一道门,门里挤着一张旧沙发,扶手的皮磨破了。她朝那边瞥一眼,再抬头看他,眼里的意思已经藏不住。
周既白笑了一声,掌心托住她后腰,由着她将自己往里推。膝弯碰到沙发沿,他才往下坐。谈宜还环着他的脖子,顺势把人往后一压,自己也俯下去。他的手臂立即收紧,将她稳稳接在怀里。
旧弹簧哑着嗓子响了一声。两个人都停了停,谈宜看他一眼,忽然笑出声。周既白也在笑,胸口震着她的掌心,她想撑起来,手底下的皮面却陷下去,反倒贴得更近。
“你这破沙发。”她笑得气不匀,仍不忘骂。
“地方是你挑的。还赖我?”
谈宜拿指尖往他嘴唇上一按。他竟真闭了嘴。屋里一静,她摸到他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刚才在照片里放大才看得见,这会儿细细扎着她。
她低头亲下去。周既白往沙发里面让了让,腾出来的那点地方刚够她搁一只膝盖。
谈宜抬起头,视线越过他肩膀,看见前屋敞着的铺门:“你门还开着。”
周既白看她一眼:“现在知道怕了?”
“怕有人进来买纸人。你倒腾得出手?”
他笑着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松开手,起身去关店。谈宜坐在沙发上,听着铁门一截截落到底。最后一声闷响,把街上的车声隔远了。前屋的灯灭了,后屋只剩床头那盏小灯亮着。周既白走回来,双手撑住沙发,将她拢在中间。
谈宜攥住他短袖的下摆,往上扯。周既白低头看她。她往上扯了第二下,他才笑出声。
“还以为你只敢推一下。”
“闭嘴,抬手。”
他没再接话,扯下短袖扔在扶手上,俯身将她抱起来。谈宜两只手立刻扣紧他的脖子,抬眼瞪他。他迎着那道目光又亲下来,她没躲,手指攥进他的短发里。
后屋里侧有张窄床,床尾旁堆着一摞白纸。周既白将她放下,谈宜却没有松开胳膊,把他一并拉了下来。他伸手去关床头灯,腕子被她握住。她看了他一会儿,亲了亲他的嘴唇,这才松手。
灯灭了,谈宜却还看得见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线光,落在他肩上。她伸手把他拉低,那线光也跟着没了。床尾的白纸给踢倒一摞,哗啦一声。谁也没起来捡。
很晚的时候,谈宜裹着薄被坐起来,伸手接他递来的水。她的衣服搭在床尾,他的短袖还扔在沙发上。周既白看她喝,等她把杯子塞回来,才将杯底稳稳搁上床头。
她向床里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他躺下来,被子刚掀起一点,谈宜的腿就搭了过来。周既白看着她,嘴角又动了动,她先伸手捂住,自己也笑了。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枕着他的肩膀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周既白要去开门,谈宜睡得迷糊,伸手攥住他衣摆。他低头看她,她顺着布料摸到他的手,把人又拽近一点,脸贴过去,过了片刻才肯松开。
外面的卷帘门卡了一下,他低低骂了句,谈宜闭着眼也笑。她洗完脸出来,自己的包已经搁在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桌上多了一份早饭。周既白坐在对面,没等她开口,把筷子递了过来。
隔了两天,他们吃过饭,没往巷子里走,顺着路边慢慢绕。
绿化带浇过水,水泥沿湿着一截。周既白拿脚尖蹭一蹭,挑了块干的坐下。谈宜站着看他,他往旁边挪一点,她才坐过去。
樟树就在后面。
原先的土已经看不出边,石头只露出半角。谈宜朝那边望了一会儿,往周既白肩上靠过去。
有辆公交车开过去,风从两人面前推了一阵。谈宜肩膀往里缩一下。他将她一只手拉过去,夹在自己掌心里。
她动了动手指,挤进他的指缝。他低头,将手指张开,等她手指扣进来,再握紧。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几辆车过去,光从叶缝里斜着扫下来,落在他们鞋边。
谈宜盯着那半块石头,忽然说:“青凤蝶死了,咱俩倒坐在它坟头谈恋爱。”
周既白转脸看她,停了两秒。
“你还有脸提它。”
谈宜眉毛一扬:“你没份?”
他扣住她的腰,把人往身前一揽,低头亲了下去。谈宜那声没出口的骂停在嘴里,手却揪住了他的衣领。
周既白退开时,她才听见他在笑。
“坟前也亲。”他低头看她,“你这家属当得。”
谈宜抬起脸,气息还没匀,先掐住他的下巴:“坟是你挖的,嘴也是你先亲的。又在这儿狗叫?”
周既白任她掐着,答得倒痛快:“嗯。缺德的事都让我干了。”
“好处也没见你少占。”
她松开他的下巴。他偏要凑近看,谈宜抬手挡住他的嘴,自己先笑了。周既白握住那只手,拉下来,没有再亲。
她靠到他肩边,衣摆滑到了身后。他用空着的手捞起,压在她腿上。
一辆摩托车从路口转过,灯照到树根,亮了短短一下。石头露半角,风翻动着头顶的樟树叶。谈宜看见一只很小的虫爬过石边,钻进下面的缝里。
她用膝盖碰他一下,示意他看。
周既白低下头,虫已经不见了。他等了等,也没伸手掀那块石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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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请死者坐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