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宜回家，将相框倒扣在桌上。
十分钟后又翻回来。
玻璃上有她蹭的指印。她拿软布擦干净，铜丝触角在灯下亮着，越看越长。她拍下补过翅膀的模样，又翻出下葬前周既白发来的照片。那时青凤蝶还躺在白纸上，裂口敞着，旁边压了把尺。
他半只手按在白纸上，食指沾着笔印。
谈宜把那只手裁掉，画面空出一块。她盯着那一块看，按了撤销，才将照片存好。
第二天午休，谈宜把那张带尺子的旧照片印了出来，沿青凤蝶的轮廓剪了一圈。触角剪断了，她干脆留下一点白边，将它夹回本子。
同事过来试新改的页面，她挪开纸屑，给他腾出键盘。那页程序又被点出了一个错，她改到下班，桌边那只纸蝶一直没人碰。
下班路上，谈宜在花店门口停住。周既白敢给她寄干尸，她也想拿束花往他面前一摆，叫他尝尝被当成死人的滋味。她挑了束黄的。店员问送谁，她说给个挖坟的，不要包装。
进纸扎铺时，周既白正在给纸楼糊墙。四面围出个小院，里面放着那张缺角的桌子。他看见她手里的花，将刷子横在碗上。
“我还没死，你倒先把花买了？”
“提前给你备着。省得临时买贵。”
她洗净一只搪瓷杯，插好花，搁到周既白手边。花头挡住纸墙，他拨开一朵，接着糊。
她把相框放回灯下，掏出夹在本子里的纸蝶。两只青凤蝶并排，一只带着裂口，一只在裂口上糊了块颜色不匀的纸。
周既白低头看：“还真让你剪出来了。”
“剪得还比你齐整。”
她从包里取出旧烟盒。纸底一松手就往下掉，她托着盒子，看了眼灯下的相框。周既白从底下垫上一片硬纸，托住裂开的盒底。
她将纸蝶放进旧烟盒，抬眼又看了看相框。
“这个不埋了。”她点点相框。
周既白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拿笔杆将翘出的纸翅轻轻压进盒里。盖子合上，这次她没再掀。
“走吧。”她说。
两人带着铲子去了樟树下。周既白挖，谈宜蹲在旁边照明，顺手拍了一张坑边的烟盒。土还松着，没用几分钟，纸蝶和旧盒子就回到原处。
周既白将铲尖在石边蹭净，提在手里。谈宜还蹲着。周既白在她身边蹲下，肩膀碰着她，两个人都看着那块石头。过了片刻，她才起身拍掉膝上的泥。
回店后，周既白冲净铲子，靠在门后，两个人才一起洗了手。谈宜拿出包里的快递单。品名那栏的“干尸”皱得快看不清了，她用笔描重，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寄件人有病。周既白递来一只信封。
她把单子装进去，封口没粘。
周既白伸手要看，谈宜把信封扣在桌上：“看一眼一块。”
他捏住信封露在外面的角，往自己这边一抽。谈宜两只手抱住他手腕，硬把信封扯了回来。他没跟她使劲，手松开了，人却被她拉近，胳膊贴上她肩头。
“一块都掏不起。”她还在损他。
周既白低头看她抓着自己的手：“你倒松开。两只手都占着，我怎么掏？”
谈宜往他围裙兜瞥了一眼。他真朝她转过身来，兜口正对着她。她手指一松，推了他一下：“滚，谁知道你兜里装的什么。”
他退开半步，顺手将信封从她另一只手里抽走。谈宜再去够，他已经夹进了账本。
周既白拿起钥匙。
“吃饭不？”
“吃。”
门外起了风，谈宜搓了搓胳膊。周既白从椅背拿起外套，抖开披到她肩上。
“外套明天还我。人也来，别扔下衣服就跑。”
“还怕我跑了？”
“你试试。”
两人锁门去街角吃砂锅，坐到店家收起外面的桌椅，才一块回来。
到了铺门前，谈宜站住，叫了声他的名字。他回头，她却又低头去抠钥匙圈上的胶皮。周既白看了她一会儿，开了锁，把卷帘门往上推到顶，进去搬出两把椅子。他把其中一把搁在铺门上那盏灯照得到的地方，朝她偏了偏头。
“坐下说。想问什么？”
谈宜坐下。路边一辆货车开过去，车厢上的绳钩哗啦啦响。等声音远了，她才开口。
“你补完放店里不就行了，为什么非得寄给我？”
周既白把椅子调过来，跨坐着，手臂搭在椅背上：“寄过去，你肯定得来骂我。”
“你这么缺骂？”
“想见你。”他看着她，“挨两句也值。”
谈宜抬起头。他脸上还带着笑，眼睛却一直看着她。她本来可以立刻骂回去，嘴张了张，先拿脚尖碰了一下他的椅腿。椅子离得近，那一下轻得他根本不用躲。
“那你早说啊。”话出了口，她才觉得这句接得太快，立刻又补，“非得吓我一跳，你有病吧。”
周既白没接她后半句，反倒往前倾了些：“早说，你就来？”
谈宜伸手拨开他压在自己椅背上的手指，靠了回去：“你不叫，怎么知道？”
周既白笑了，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给她让出能伸腿的地方。两把椅子却挨近了，她伸手推他的肩：“往那边。你占这儿我腿往哪搁？”
他捉住她推在肩上的手，拉到椅背上。谈宜的指节贴着他的指节，两个人之间只隔一条窄窄的木横档。
“这还没地方？非得我抱着你坐？”
“你松手。”
他松了。谈宜的手却还搁在那儿，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手背。他低头看，她又戳了一下。
“看什么，碰一下又不会死。”
周既白翻过手，扣住她那几根手指：“那你接着碰。”
她掐了一下他的指节。他没躲，也没松，两个人就这么较着劲。谈宜偏开脸，想起自己还有话要问，过了半天，却只问出他明天几点开门。他说九点，问她要不要拿钥匙自己开。她横他一眼：“你倒会找免费的。”
街上的灯灭了一盏，她才抽回手。周既白起身收椅子，关好门，拿起钥匙：“走，送你。”
谈宜把送到楼下的那段路走得很慢。临上楼，又扯了扯外套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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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今晚坟里没有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