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子卿没有搭理此人,只是将呼吸又调匀了两次。
可那痛楚仍在,内息运转越是细致,便越是将那股淤塞感放大了数倍,她不得不松开气劲,让气息散回四肢百骸,这才睁开了眼。
姚子卿偏过头去,对着身后道:“我早就知道你在那儿,出来吧。”
那丛矮树后面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可那人不答话也不露面,像是等着她再开口。
姚子卿本来就身体疼痛,偏生又碰上这么一个躲着不出来的,她心里那股烦躁想火苗般往上一窜。
她撑着树干慢慢站起身,心想:既然你不愿露面,那我走便是了。
可这一起身起得太急,肋下的伤口被猛地牵动,她只觉得眼前陡然一黑,脚下的地面像是往后抽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倒。
万中之幸便是没有摔在草地上。
她的后背被人从后面稳稳地托住,手撑在自己肩胛骨下方,力道虽说不大,却将她整个人接住。
姚子卿侧过头去,便对上了一张面具。
那面具由木料做成,赶制粗糙且无五官轮廓,只在眼睛的位置开了两道狭长的孔洞,露出底下那双黄金色的眼睛。
那人穿了一身粗麻短襦,是浅淡赤白之色,也就是桃花淡彩。
姚子卿认得那双眼睛,哪怕隔着一层面具,只露出那样窄窄一道缝隙,她也一眼便认出来了。
“卢姐姐,你还好么?我扶你坐下。”
那声音从面具底下传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回响。
阿镜的手从她后背移到肘弯,姚子卿喘了两口气,摆手示意不用再扶,可那只手并没有立刻松开,直到她站稳了才轻轻撤回去。
阿镜立在她身侧,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瓷瓶来:“你痛得厉害是不是?我再给你吃一粒。”
她说着便要拔开瓶口的蜡封。
姚子卿见状连忙伸手按住她那只握瓶的手,两人的手指交叠在一处,都带着微微的凉意:“不用,不用——”
她说得急了,连咳了几声,半句话被呛在嗓中,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干咳。
阿镜低声道:“卢姐姐,我是骗谭前辈的;我找到了不止那几粒丹药,你不要担心我兄长,先把这个吃了。”
姚子卿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肋下的痛又泛上来,她便没有再推拒,接过那只瓷瓶打开蜡封,将一粒药丸吞了下去。
那药丸在舌尖上化开时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腥气,入喉之后却缓缓散开,化作一团温热的暖意,从喉咙深处一路漫到胃里,又从胃里向着四肢扩散。
阿镜侧过头朝远处看了一眼,那边官道旁的商队正在收拾行囊,有人吆喝着套马。
她转头回来:“卢姐姐,你这样不能骑马颠簸了,反正都要往平城走,这段路上你来我这儿歇着。”
姚子卿略感诧异,皱眉道:“路上怎么歇?”
阿镜轻笑道:“那支商队末尾设着一辆草粮大车,半车铺着牛马草料,半车铺着厚稻草;他们赶路的时候我就那儿打盹;好姐姐,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朝官道方向一指,姚子卿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果真看见车队末尾跟着一辆敞厢大车,四周用木板围挡,顶上没有篷布,堆着高高的干草和谷秸。
阿镜收回手:“就在那儿,我等你。”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转身朝那辆大车走去,步子轻快,绯红的短襦在光影交错间一闪一闪地往前移动。
姚子卿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等到药力彻底化开了,才撑着树身站起来,慢慢走到余秋和王宝均那边。
王宝均正背着手站在马旁,像在打量远处的风景,见姚子卿走过来便收了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的意味:“歇好了?那就走吧,日头都偏西了,再不动身黄昏可真要赶不上了。”
姚子卿没接他的话,只是望向余秋:“秋姨,我有事同你商量。”
余秋会意,随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两人在道旁一丛矮灌木的阴影里站定了。
姚子卿压低声音道:“我那个朋友,她的商队就在后面跟着,我想与她再同路走一段,到了平城地界再分开,也算是好好告个别。”
余秋听了却难得地皱了一下眉:“这怕是不妥;你把她当朋友,可那些走江湖的人心思深,难免有所图谋,还是避着些好。”
姚子卿摇了摇头:“可是进到平城之后便再难有机会见面了,她随主人走南闯北做生意,我在平城老老实实当着大家闺秀,从此分道扬镳,哪里还有说话的余地?”
余秋无奈道:“你啊,又怎会老老实实当闺秀呢?但话说如此,还是不得不妨。”
姚子卿央求道:“然则这只是其一,其二便是她的车队末尾有一辆草粮大车,铺着厚稻草,我可以在上头歇一歇,比骑马舒服多了。”
余秋沉吟了片刻,目光在姚子卿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停了一阵,像在估量她到底恢复了多少。
她沉默良久后终于松了口:“好吧;但你需小心谨慎,我和王大人走在前面,到了平城关口你来寻我们便是。”
姚子卿心头一松,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王宝均的方向。
余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王大人那里我会说的,你去罢。”
姚子卿欢天喜地,转身朝着那辆草粮大车快步走去。
那辆敞厢大车的木栏齐腰高,四周用厚木板围挡,里面铺了大半车干草,草叶被日头晒得卷了边。
阿镜正背对着她坐在车栏边缘,两条腿悬在车板外轻轻晃着,绯红的短襦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姚子卿绕到车旁,见一旁细心的用几件衣服盖在干草上,一想就是阿镜的衣物。
姚子卿道:“别把衣服坐皱了,快收起来。”
阿镜闻言回过头来,她纵身从车栏上跳下来,随即伸手挽住姚子卿的臂弯,将她往车栏边带:“不怕不怕,都是些旧衣裳;你快上来,他们要走了。”
姚子卿被她半扶半推着踩上车板,在干草堆里寻了个位置坐下。
她弯腰将那几件叠好的衣物拾起来,一件件理平了边角,叠回原来的样子,然后并着双手递到阿镜膝头。
阿镜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齐整的衣物,又抬眼看了看姚子卿,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卢姐姐,你也太见外了,我方才算是白忙活一场。”
姚子卿没有答话,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撑着身子往旁边一挪,整个人便陷进了厚厚一层干草里。
日头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晒得草叶表面泛着温热的亮光,那些被阳光烘烤过的秸秆气息裹着她,暖烘烘的。
她眯起眼,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影与天光交错切割的穹顶,忽然觉得肋下的痛竟然也没有那么痛了。
正想着,阿镜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便从侧旁探了过来,一只手捏着一块轻薄的红纱,轻轻覆在她面上。
那红纱透光,将刺目的日头滤成了一层温软的暖红色,落在眼皮上像隔着水波看天光一样。
姚子卿隔着那层红纱嗅到一丝极淡的香气,混杂着稻草的干燥气息,暖洋洋地裹着她。
在这层层暖意之间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沉入了一池温水之中,她不知不觉便阖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姚子卿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日头已经偏西了许多,光线变得柔和,在干草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
她抬手揭下覆在面上的红纱,转了转微僵的脖颈,便看见阿镜已经摘了面具,正侧身坐在车栏边沿,一手托着一只布袋,另一只手从袋里拈出什么往嘴里送。
夕照的光落在阿镜的侧脸上,将那张白玉似的面庞染上一层温润的暖色,眉间那颗朱砂痣在斜阳里显得愈发鲜艳,眼睛被光一映,便像是盛了一汪融化的琥珀,光华流转。
阿镜察觉她醒了,偏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随即从布袋里拈出一片东西递过来。
姚子卿接在手里,是一片晒透了的甜瓜蜜脯,表面泛着一层晶莹的糖霜,边缘微微卷起。
她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齿间慢慢化开,嚼到后面又泛起果肉的清润回甘。
她将那片蜜脯吃完,撑着身子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可左肋处那股钝痛在她伸展的瞬间忽然又涌上来,疼得她眉头微微一蹙,好在咬着牙没有出声。
姚子卿等那阵痛过去了,才缓缓将手臂放下来,偏过头去看阿镜。
阿镜正将布袋的口子束紧,随手搁在一旁,然后拿起身边那只面具,预备往脸上戴。
“你之前说你是个丑姑娘变的狐狸精;”姚子卿望着她,突然道:“可是我见了你真容,也不算丑,那为什么总戴着面具?”
她说着微微歪了一下头:“你那日说自己道行不够,变得了人身却变不了人脸,我原本以为你是在打趣我。”
“因为世上的人丑得千奇百怪,我不想让旁人觉得我太美而已;”阿镜戴面具的手在半空中一顿,转头笑道:“但是给旁人怎好说‘你长得丑’呢?那还不得打我一顿,然后气冲冲揭下面具,要是在气头上,就算美若天仙也说成丑八怪了,那岂不是白挨一顿打?”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三分认真,偏过头来朝着姚子卿眨了一下眼睛:“但若我先说自己是个丑八怪,再把面具一揭,旁人一看,咦,原来是个貌美如花的小美人,那她还忍心打我么?”
姚子卿听完她这番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阿镜见姚子卿嘴角上扬,真是霜颜生春,便故作正经逗她:“唉,笑什么?我问你,这话有甚好笑?”
姚子卿一听这话心中更觉有趣,但面上却先绷出几分冷淡,嘴上偏又道:“我可没笑你。”
但不一会儿后,姚子卿又侧过头:“你和你那主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阿镜回道:“在秦州地界遇见的。”
“秦州?”姚子卿有些惊奇:“那地方离这儿可不算近,这般说来,你本不是他家旧仆?”
阿镜两条腿在车栏边晃了晃:“当然不是了,换种说法,我大概还算他的救命恩人。”
“当时在秦州碰上一伙强盗,把随行的人都捆了,那强盗头子想着将小孩拉去煮了吃肉,老人便扔到山里喂豺狼;正巧我也被绑了,好在身上藏着几包蒙汗药,费了些工夫将那药抖进他们的水囊里,等到夜里药性发作,我便挣开绳子把那一家子都放了。”
姚子卿听到“将小孩拉去煮了吃肉”这几个字时,整个人微微一僵:“那伙强盗竟然吃人?”
阿镜对上她那双惊愕的眼睛,淡淡道:“其实在江湖飘荡几年,便对这些事情屡见不鲜;如今风调雨顺倒也罢了,庄稼收成好,路上饿死人便少些;可若是遇上蝗灾旱灾,粮食颗粒无收,逃荒的人聚在一起,那死的人就数不过来了。”
姚子卿半晌没有说话,重新躺回干草堆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你那主人又为何仓皇逃走?过所和通行文书可办好了?”
所谓“过所”,便是官吏、百姓出远门跨州走动必须带的通关凭证,南朝、北朝都沿用这套规矩。
出门的人要先在本县递交申请、找人担保,县里核查完,再送到原籍州里的户曹衙门再审一遍,盖上州府官印才能拿到过所。
要是没带、过期,或是把过所弄丢了,关卡都会仔细盘问,轻则禁止通行,重则按律法治罪。
阿镜将手肘撑在车栏上,轻描淡写道:“得罪了大人物还不得赶紧逃命?至于过所那东西,我也没问过,人家都只顾着保命了,八成文书也早丢在路上了。”
姚子卿记起那晚在逆旅偷听到的只言片语,似乎得罪的是河西四巨贾中那个外号“吞金蟾蜍”的人物,至于具体什么原因她也懵懵懂懂。
她又问:“究竟是什么原因?”
阿镜重新揭开布袋,从里面又拈出一片甜瓜蜜脯来递过去,自己也取了一片含在嘴里。
阿镜嚼了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开口:“因为江湖上出了两把绝世无双的兵器——‘奇甲软兵’,可名头传得虽响,真正见过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他算是不知怎么就沾上了这事的边,祸从天降,一家子便跟着颠沛流离了。”
姚子卿接过那片蜜脯,却没急着吃,皱眉道:“无人见过?那又是怎么追查到他们头上的?”
“捕风捉影罢了;”阿镜将那半片蜜脯咽下去:“有人放出风声说兵器在某个方向,便有一群人追过去;另有人又说在另一处,又有一群人掉头去追,至于是真是假,谁也不在乎,追到了便是功劳,追不到便换一处接着追。”
姚子卿沉默良久。
她望着官道两旁的树影缓缓地往后移去,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就为了这些捕风捉影的事,一个原本安稳的家便要仓皇出逃、几经生死。
她从前在紫竹山中只知道习武背经,对外面的世界只有模糊的想象,如今一一摆在眼前,不免心酸。
姚子卿十分担心:“那没有过所,你们一行人又该怎么入城?平城乃都城重地,城门盘查必定十分严格,你们到时又该如何是好?”
阿镜笑道:“好姐姐,你就别操心我了,你还不如担心你那把剑呢,到时候在关口被搜出来,你那两个长辈可说不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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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平城奇遇鬼手集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