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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平城奇遇鬼手集 3

姚子卿:“是啊,那可怎么办?那没有过所,你们这一行要入城,可当真是个难题了。”

她说着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事,眉头微微一动:“我方才想起一件事来,谭前辈那两把弯刀,还有她的随从,使飞镖的倒也罢了,可那汉子的长杵又该怎么过城门?”

阿镜正将布袋的口子重新束紧,闻言回过头来。

她将食指竖在唇边,压低了声音:“他们早就把兵器卖到鬼手集去了。”

“卖到鬼手集?”姚子卿撑着身子坐直了一些:“那是什么地方?我从未听过这个所在。”

阿镜见她这副急切的模样,倒是有些得意道:“你是世家出身,江湖上没听说过的事还多着呢,既然你问起,我便告诉你好了。”

“你应当听过‘平城九门三十六坊’的名号,这话指的倒不光是城门和街坊,更将城里的格局说的明明白白;平城分三层,最里头是宫城,天子住的地方,辟了九道宫门,便是世人口中的平城九门;”

“中间一层叫京城,也叫内城,四面各开三门,合计十二道城门,官署、士族宅邸都在里头,像你这样的人家便多聚居于此;”

“最外面一重是外郭,将京城整个环抱起来,那便是三十六坊所在了;郭城里住的多是迁来的百工伎巧,四面八方的人杂在一处,算是个鱼龙混杂的所在。”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一下,又续道:“外郭不比京城和宫城,管得松些,可隔三差五也会查一次;你也知道那地方的人,一查便要起腥风血雨的,大伙儿都提着心过日子;后来便有人在外郭之外寻了更隐蔽的去处,聚成了鬼手集。”

“所谓‘集’,就是定期开市,三日一集、五日一集,到了日子才有人来买卖;入口有许多处,都在极偏僻的角落,城门外头有,郭城里头也有,若是没人领路,就算站在跟前也找不见。”

姚子卿听得入神,身子不自觉地往前一倾。

阿镜见她这副模样,又添了几分兴致:“鬼手集上头,只有你想不到的买卖,但绝没有你找不到的;”

“好比方才说的拿刀剑过关的事,你若没有登记备案,带在身上便是要下狱的;可有些人脑子活络,便从中看出了商机,他们在关口附近低价把刀剑收回来,流转到鬼手集里,刀剑的主人再去集上高价买回来;就这么一流转,钱便赚到手了。”

姚子卿听完这番话,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心里先是一阵震惊,随即又浮起一种后知后觉的荒诞,这不就是无视律法,瞒天过海么?

她皱着眉道:“这种事情,官府难道不会查?”

阿镜一笑:“官府想查,也得先找到人才行;能做这种生意的,没几分本事傍身的早就死透了。”

她又压低声音,道:“况且你当这转卖刀剑便是最重的罪么?若我说这算鬼手集上最轻的买卖,你信不信?”

姚子卿微微睁大了眼:“还有比这更严重的?那鬼手集上到底在卖什么?”

阿镜摆了摆手,语气也松快下来:“这我可说不好了;就好比你在鬼手集上瞧见有人在卖刀剑,你也想不到背后还有这一层关系;总而言之,其实我也没去过。”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没去过也是一件值得得意的事。

姚子卿先是愣了一拍,随即反应过来,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她伸出手去,趁着阿镜没防备,在她腰间轻轻挠了一下。

阿镜“哎呀”一声笑出来,整个人往侧边缩去,干草被她蹭得哗哗响:“哎哟好姐姐你饶了我罢!我、我就是听人说的——”

她一边笑一边伸手去拽姚子卿的手腕,两个人便在干草堆上拉拉扯扯地闹了一小阵。

阿镜的鬓发被蹭乱了几缕,贴在脸侧,她也不去拢,只笑着将姚子卿的手按住了:“好啦好啦,我今晚便去探一探,回来再跟你说。”

姚子卿停下手,笑意还未从嘴角褪尽,但她的脑子一转:“你今晚就去?”

阿镜坐直了身子,将蹭乱了的碎发随手拢到耳后:“对啊,正经门路走不通,那便走另一条路。”

姚子卿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你要带你主人全家,从鬼手集的门路进平城?”

阿镜道:“哎呀,当然不能这么干了,我只是去鬼手集上去找一个人而已;要像你这么说,也只能熬过一时半刻,在户籍上面还是黑户,进了城也待不住的。”

姚子卿疑惑道:“找人?谁?”

阿镜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那神情像是在说“你猜”。

随后阿镜轻轻拍了拍她的膝头:“我说了,我自有办法;倒是你那把剑,你想好怎么处置了没有?”

姚子卿被她这么一问,心里便又沉了下去。

其实她打心底里不愿将这把剑送去给白毛鼠熔了,更不愿让它在关口被人扣下,可眼下这几条路,哪一条都走不通。

阿镜见她犹豫,便道:“我之前的那个法子你不愿意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还是算了吧。”

她说的自然是阿镜方才那个卖到鬼手集再买回来的法子。

阿镜听完却道:“这些规矩只会憋住老实本分的人,待到入平城后你就会知晓,总有人游离在规矩之上;至于钱嘛,你就不必操心了,他敢坐地起价,我自然也能让他吃亏。”

姚子卿一愣,还没来得及细问这句“让他吃亏”到底是何意思,车队便在一片逆旅门口停了下来。

前方的马匹低声喷着鼻息,轮毂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人声和行囊落地的闷响从车队前头传过来。

阿镜立刻从腰侧将那只面具拿起来覆在脸上,系绳在脑后利落地打了个结,方才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便被一层没有五官的面具遮得干干净净。

不多时,行商石顺便从车队前头小跑而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在车栏前站定,搓着手道:“姑娘,前面不远便是关口了,咱们今晚便——”

阿镜点了点头,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比方才多了几分客套:“我知道了;先在这家逆旅歇脚,今晚走。”

石顺连声应着,目光却不经意地往姚子卿这边斜了一眼。

姚子卿也是会意,她从干草堆上撑起身来,朝石顺微微颔首,又看了阿镜一眼。

随后她从车栏上翻身而下,正要走,阿镜从车栏边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喊住她:“卢姐姐,若要寻我帮忙,我就在这家逆旅里,你随时来找便是了。”

姚子卿回头应了一声,转身朝着车队前头快步走去。

她寻了一小会儿,便在关口旁找到了余秋与王宝均。

两人正站在她的马旁,王宝均弯着腰,两只手在解马鞍侧边,那捆粗布裹着的太阴剑,余秋在一旁扶着,防止它滑落下来。

姚子卿走近时脚步微顿,余秋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也许是姚子卿将布绑的太死,王宝均也没能解开,只好回头道:“这把剑来得蹊跷,又不合你世家女子的身份;而我一介文人,自然不会舞刀弄剑,所以我二人便商量,将这剑便托付给余大人保管。”

姚子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她开口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王宝均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顿时绷紧:“你还想在平城寻衅弄武?你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一些,又想起自己身在关口,左右都有行人,连忙将声音压了回去。

余秋叹了口气:“王大人说得在理;平城那些高门贵女,素日里以熟读诗书、勤习女红为要,娴静守礼,极少沾染兵刃武事;你这把剑我先替你收着,总有一日你会拿回来的。”

姚子卿却不肯就此罢休:“这事有什么难办的?大不了前去户曹补办文书登记便是。”

王宝均道:“你真当补办牒文、增补兵刃记录是随随便便就能办成的事?过所也好,兵刃备案也好,只许在出发地办好,从未有过到了异地再补的道理。”

“你这般胡闹,真到了官府提补办,不用人家细查,单凭你一个无名无保,随身带着无籍长剑,便足以惹人深究;一旦身份败露,你我所有人,还有你师父——”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都要跟着栽大跟头。”

姚子卿听到“你师父”三个字时,脸色微微发白。

余秋沉默了片刻,又道:“小姚,我不瞒你,这柄剑我并不会替你保管太久,待到你师父得闲,我会交到他手里;不过你也知道你师父的脾气,他最不喜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到时候这剑会如何处置,我也十分难说。”

姚子卿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顶回去,可话到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来。

余秋和王宝均对了一个眼神,两人背过身去。

王宝均的声音虽说极轻,可姚子卿耳力敏锐,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听在她耳中:“你看,我就说这法子能成!”

姚子卿听到这话才恍然大悟,又是气恼又是不服。

她不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王宝均听到动静,反而往前又走了两步,像是想离她远一些。

余秋也背对着她,似乎还在低声同王宝均说什么。

姚子卿的目光落在那柄被粗布裹着的太阴剑上,随即转身朝着逆旅侧面那排矮树丛后一闪。

从动念到得手前后不过几息工夫,等到余秋和王宝均发觉,转过身来时,竟然没了身影。

随后过了片刻,姚子卿又飞快地折返回来。

她回到原位时脚步轻快,像是刚刚出去散了步回来,脸上那层薄怒还未退尽,却已强压着不作声了。

余秋和王宝均正站在马旁,两人的目光都落在马鞍侧边那捆粗布的位置——

现如今空空如也。

王宝均脸上愕然万分,还没等他开口,姚子卿已经单手一撑马鞍翻身上了马背,一言不发。

王宝均愣了一下,急声道:“方才干什么去了?你那把剑呢?”

姚子卿偏过头去:“不是就在你们跟前么?剑不见了也要怪我?”

余秋上前一步站在马头旁边,难得神情严肃:“小姚,你下来,我有话同你讲。”

姚子卿虽然心里还堵着气,但余秋的语气让她没法装作听不见。

她翻身下马,落地时左脚磕了一下马镫,肋下的旧伤被牵动,但硬撑着站直了,没有露出半分异色。

余秋走到她面前,隔了半步的距离站定了:“你老实说,那把剑放到哪里去了?”

姚子卿别过脸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句也不肯答。

余秋等了良久,见她这副倔强的模样,正要再开口,关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浑厚的鼓声。

“咚”、“咚”、“咚”,一下接一下,那鼓声越来越急,最后化作一阵绵密的连响,从城楼上扩散开来。

逆旅门口的人声瞬时嘈杂了几分,有客商匆匆忙忙结了账往外跑,也有正从官道那头赶来的行人加快了脚步。

一名守门门卒横戈拦在城门前,高声呼喝着催人快行。

王宝均被那鼓声一激,挥了挥手道:“鼓声都响了,城门要关了!反正那剑又不在咱们身上,横竖也少了桩麻烦事;快快进城罢,再晚便要滞在城外过夜了。”

余秋看了一眼姚子卿,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鼓声一阵紧过一阵,城门方向已有几个行商提着衣摆小跑起来。

她终究只叹了一口气,翻身上马。

姚子卿也跟着上了马,三人沿着官道朝城门方向行去。

关口的门卒见三人骑马过来,横戈拦路,高声喝令下马。

三人依言翻身落地,一名关吏从门卒身后的木案旁走上前来,拱手行了一礼,目光在三人的面上一一掠过,随即展开余秋递上的过所仔细翻看。

他的指尖从籍贯到随行人数逐行掠过,又抬眼打量了一番三人身后的马匹与行囊,便收了回去。

随后关吏在过所侧边落下一枚关津印,他将过所双手递还,侧身一让,做了个请行的手势。

三人在门卒的注视中穿过高大的城门洞,暮色从身后合拢,将关外的官道与远山一同隔绝在了外头。

姚子卿自小长在紫竹山中,十几年来,脚步从未踏出方圆五十里地界。

此刻穿过黑压压的城门洞,心底竟无端翻涌起一阵难以按捺的悸动。

白楼戒晨鼓一遍遍地在暮色里轰鸣,残光淡淡落在连片坊墙之上,全城人心惶惶,都赶着赶在落锁前归入坊区。

晚风顺着城门洞飘进来,除过烘饼甜香之外,还有各样杂气一并裹在里头。

腥气厚重的,正是隔壁皮货铺晒存的羊皮毛毡,草木淡味也从扎染铺飘来,街角摊头散落着西域运来的香料碎,清苦的辛气若有若无掺杂在空气中。

街上光景更是繁杂新鲜。

道上车马川流不息,身着宽袖襦裙的汉人百姓,与身披厚毡、发辫垂肩的西域胡商擦肩接踵,驼铃叮当混着商贩此起彼伏的吆喝。

街边吃食摊数不胜数,还有贩卖琉璃小器、银饰、皮毛、药材的摊子,商人们一边飞快收拢货物,一边低声吆喝招揽最后的客人,驼铃声、人声、车马轱辘声交织不绝,纵使临近宵禁,市面依旧繁华。

姚子卿抬眼望去,视野里处处是别处见不到的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