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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平城奇遇鬼手集 1

余秋面前的水已经凉透了。

她端着那只粗陶碗却没喝进去,目光只落在对面那扇半掩的木窗上。

窗外是灰沉沉的天色,雨丝斜斜地扫过窗棂。

王宝均在她跟前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走了几趟之后停下来,像是终于憋不住了:“前一阵那地动山摇的,白登山方向昏天黑地,她该不会……真去那天宫了吧?”

余秋道:“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那孩子武功高强,就算真去了,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我们再等等。”

“可这都两三光景了,什么音讯都没有;”王宝均又走了两步,这回脚步更急:“咱们本是赶路的行程,硬生生在此耽搁了这些时日,平城那头若是出了什么变故,你我如何交代?”

他伸手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余大人,我一介文人可没那虎胆,你……你若是有半分头绪,就不妨出去找找她……”

余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下面那句话:“我确实有这个意思;可这孩子走的时候连封书信都没留下,我便是想去找她,也得知道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王宝均似乎想反驳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气。

他重新踱起步来,这一次靴尖险些踢翻了胡床旁一只矮凳。

他慌忙扶了一把,那矮凳发出一声闷响,震得茶碗里的水面轻轻晃了晃。

就在那水纹尚未完全平复的当口,窗棂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墙根飞快地擦过。

余秋神色一凛,还没等她站起身,那扇木窗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湿漉漉的身影贴着窗沿猫腰蹿了进来,落地的动作虽然仍旧敏捷,但落地的那一瞬间明显踉跄,整个人往旁边的桌沿一歪,伸手扶住才勉强站稳。

姚子卿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两侧,鬓角的碎发拧成一绺一绺的,往下淌着雨水。

身上裹着那件外衫颜色已经瞧不出原本的模样,右臂的袖筒从肩头到肘弯浸透了一层暗红色,那些血迹被雨水冲淡了大半,可仍旧触目惊心。

王宝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往后猛退了一步,像是被那满身的血迹吓了一跳。

这人张着嘴“你你你”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干什么去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姚子卿还没来得及答话,余秋已经抢步上前,将自己的干外袍抖开披在她肩上。

那袍子宽大,将姚子卿那副狼狈的身子裹了大半。

姚子卿心虚地垂了一下眼,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反手从腰间将那柄太阴剑解了下来,双手捧着往前一递。

那剑鞘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可剑脊上那层银白色的光芒却丝毫不曾被雨水所掩,反而在室内昏沉的微光中越发清亮,如同一道被天光洗过的月弧横在眼前。

“三日之约,我寻了一把绝世宝剑,做敬礼送与白毛鼠。”

王宝均本来早已忘了那日赌约的事,此刻被她这么一提,脸上闪过一阵又尴尬又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伸手虚虚地朝那柄剑指了指,又收了回来,像是不知该先接话还是先发火:“你、我、哎呀,你这孩子也太较真了!那些事本就是我们大人操心的,你一个小辈犯得着去——你瞧瞧你这副样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倒低了一些,自己都觉得再斥责下去有些不近人情,可嘴上的唠叨还是停不下来:“你这样叫我怎么跟你师父交代?”

余秋的目光落在那柄太阴剑上,又看着姚子卿那张苍白的脸,只道:“你有心了;不过这把剑恐怕用不上,之前我看你对你那柄剑视若珍宝,有一桩事我一直没同你讲——”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目光在姚子卿空荡荡的腰间扫过:“你那柄长穗剑呢?”

姚子卿心里咯噔一下,她早就料到这一问迟早要来,可真当余秋问出口时,她还是觉得说什么话都显得牵强。

她正要张口,王宝均却抢先一步埋怨道:“就算余大人不说,你师父也该告诉你的;平城制管极严,带刀行者与抢劫同罪,民间私藏兵刃可是杀头的重罪;你把这剑送给莫那娄肃,他一个做铁器生意的,收了这剑不就是给自己招祸么?”

姚子卿抬起头来,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只定定地看着王宝均道:“他会收的。”

余秋和王宝均同时一愣。

王宝均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难以置信:“他怎会收?”

姚子卿便将阿镜那番话原原本本地搬了出来:“这把剑的原料特殊,这位莫那娄肃是个见了好铁便走不动道的人,又贪利胆大;你明面上送他自然不成,可私下递过去,他必定会收,到时候他拆毁熔铸,重锻成别的铁器,又有谁能看出来?”

王宝均听完,神情又惊又怕,半晌才喃喃道:“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

余秋却没接他的话,只是伸手拢了拢姚子卿肩上那件外袍,指尖无意间触到她右臂,疼得姚子卿肩膀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余秋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不再提剑的事,只微微侧过头去对王宝均道:“王大人,先不说这些了,她浑身湿透,伤口必定要发炎的;您先下去吩咐佣保烧些热水,备些干净的布条来。”

王宝均闻言像是从方才那阵惊愕中回过神来,连连点头,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的方向远去,渐不可闻。

姚子卿这才觉得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似的,两条腿几乎站不住,身子往旁边一歪。

余秋伸手扶住她,可她那只手好巧不巧正握在姚子卿右臂的伤处,姚子卿只觉得一股尖锐的疼痛从皮下直窜上来,整个人猛地一抖。

她连忙松了力道,改托她的肘弯,将人慢慢扶到床边坐下。

隔天清早天便放晴了,白登山方向的云层散了大半,露出被雨洗过的青灰色峰脊。

王宝均一大早就来敲门,说行程不能再拖,平城那边的事等着回复,今日无论如何也该动身了。

姚子卿其实伤还未好全,右肩和左肋两处伤口敷过药后虽然止了血,可只要一活动,还是隐隐作痛。

但她心里清楚,师父那一关迟早要过,不如早到早完事,横竖躲不过,伸头缩头都是一刀。

她漱了口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将太阴剑用粗布裹了系在行李旁侧,又在腰间缠了一道防滑的布带。

临走前她特意绕到逆旅后院和马厩附近转了一圈,想着能不能寻见阿镜的影子,哪怕只来得及说句告别的话也好。

可院墙内外空空荡荡,那日歇脚的商队早已不知去向,只听王宝均在门口催了两声,她终是没能等来人,只好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夏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不再有暑天那种黏腻的闷热,反倒叫人神清目爽。

官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牛车吱呀呀地过去,车上堆着新收的谷草,草尖在风里瑟瑟地抖。

余秋和王宝均并辔走在前面。

王宝均不知从哪个话题说到了平城坊间的格局,语调比昨日松快了许多,偶尔还伸手指着远处某座隐约可见的峰影,说那里便是城外的某处地标。

余秋不时应两声,目光却时不时往身后掠一眼。

姚子卿跟在后面,马背上颠簸的幅度让她左肋下的伤处一阵一阵地抽痛,她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昨日余秋替她敷药时解开衣衫,便看见左肋下方浮着一片巴掌大的青紫色淤痕。

余秋当时问她是被什么打的,她只随口说了句不小心摔的,也没敢提笑面陀那一掌的来历。

她记得阿镜曾说过,笑面陀那门邪功走的是阴跷一脉,毒聚于丹田经年累月排不出去,便要靠与人交手时一掌一掌地渡出去。

那一掌拍在她肋下时她已浑身是伤、内力枯竭,毒气顺着经脉渗进去,当时只觉得剧痛,可事后却如此其痛难忍。

正午的日头升得高了,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道旁的树影缩成脚下一小团阴影。

姚子卿只觉得额上冷汗涔涔地往外冒,缰绳在指间打滑,她不得不换了只手去攥。

那股热意从肋下蔓延开来,沿着腰侧往上走,像是有人拿温热的铁片贴在她的皮肤上。

她眼前的东西开始有些发晃,路面的浮土仿佛在微微起伏。

姚子卿深吸了一口气,勒住马缰,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虚弱:“秋姨,我走累了,咱们歇一会儿吧。”

余秋闻言立刻勒停了马,动作比王宝均快了整整一拍。

王宝均的马已经又走出两步才被拽住,他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还是别歇了吧,照这个脚程,今日黄昏就能进城了,若是耽搁了,城门关了反而不美。”

余秋没接他的话,翻身下了马,语气平缓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日头毒,咱们在树荫下歇一歇再走也不迟;王大人若是不放心,咱们便歇一盏茶的工夫。”

王宝均见余秋已经下了马,自己也不好再骑在马上催赶,只得也跟着翻身落地,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不过声音含混,谁也没听真切。

三人将马拴在道旁一棵老树下,避开了另一侧商队歇脚的人群,在树荫的另一面寻了块相对平整的地坐下。

王宝均倚着树干掏了水囊出来,仰头灌了两口,又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避开了姚子卿那张苍白的脸,径自望向了远处的官道方向。

余秋在姚子卿身边坐下来,伸手在她额角试了一下,却不觉发热。

她压低声音问:“伤口疼得厉害?”

姚子卿点点头。

她靠在树根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低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半晌后才慢慢抬起眼,望向余秋。

姚子卿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余秋的手腕,声音又轻又低:“秋姨,我知道这件事是我鲁莽,都是我的错,让你担心了。”

余秋微微一怔,眉目舒展了些许,反手轻轻拍了拍姚子卿的手背:“说什么傻话?照顾好你、平安把你送到平城,本就是我该做的事,怪只怪我没能看住你。”

姚子卿听了这话,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心道若是师父像余秋这般温和的性子,那就太好了,可惜天不遂人愿。

姚子卿倚着树根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微微侧过头,低声道:“秋姨,我怕到了平城……”

余秋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停了片刻,没有追问便接了口:“怕你师父责问吧?”

姚子卿本来正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把这句话说得不那么露怯,此刻被余秋一语道破,反倒先伸手将鬓边碎发拢到耳后,连连点头。

余秋道:“你当我看不出来么?你这孩子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你且放宽心,当着我的面,你师父不会骂你的。”

姚子卿微微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余秋在场时师父会给她留几分颜面,可余秋总不会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

等回了府邸,门一合上,余秋前脚刚走,后脚师父便会像一堵墙似的压过来,到那时候她再怎么低头认错,怕是也躲不过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她将那句“可你走了之后呢”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到了该自己扛的时候,真是躲也躲不掉啊。

王宝均那边百无聊赖,靠在另一棵树下用手挡着光,像是已经打了一会儿盹,忽然醒转过来朝这边喊了一声,将余秋叫了过去,大约是问还有多久动身。

余秋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朝姚子卿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你且歇着”的意思,便走了过去。

只剩姚子卿一个人靠着树干,正午的日头透过树冠的缝隙落下来,在草地上投出细碎跳动的光斑。

她阖上眼,试着将丹田中那股微薄的内力缓缓引动起来。

她所修习的吐纳炼气心法,原本讲究气息绵绵、周流不息,可此刻真气刚沿着经脉走了半圈,便在左肋下方那处淤伤处无法周转。

气息淤塞在那里,像一条溪流被落石堵住了河道,越往前推便越觉得憋闷,到最后竟泛出一阵钝痛,疼得她额角的冷汗又渗了一层出来。

姚子卿咬着牙又试了一回,那股痛便从肋下扩散开来,沿着腰侧往上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只得松开内息,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倚着树皮慢慢往下一滑,好让肋下的牵扯感减轻一些。

就在姚子卿闭着眼调整呼吸的当口,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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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平城奇遇鬼手集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