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宋顾闲散地走进花园,装作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
没过多久,保镖车准时驶入院内,她趁着所有人注意力分散的这短短间隙,悄无声息钻进后备箱。
Mia举着手机,将绑架当日的监控回放递在言林面前。
屏幕里宋顾的面部轮廓有些模糊,可整套动作干脆果决,没有半分迟疑,就这么借着车队的掩护,堂而皇之地跟着车驶出了别墅区。
言林看着画面,心头五味杂陈。
她暗自庆幸那天宋顾跟着混了出去,否则自己落到孙宗显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又不由得悲哀,耗费重金搭建的安保防线,竟被人这么轻易钻了空子。
“这件事,你准备怎么处理。”言林抬眼看向Mia。
“涉事的保镖我已经全部替换,后续安保改成三班轮岗制,每班人员随机调配,杜绝内部人员被收买串通的可能。”
Mia语气严谨,接着提出建议,“至于宋顾,我建议调高她的定位权限,一旦离开别墅区范围就触发警报。”
“第一条照办,第二条,我再斟酌。”
绑架事件之后,她和宋顾就没怎么见过面,理由是:没必要见。
采样由专人上门,体检报告每天送到她的桌上,一切按流程走,见面是多余的动作。
而且吻后她也给了“报酬”,照理说两人也两清了。
但她每天还是习惯查看宋顾的浏览记录,那五分钟的无痕浏览还是被发现了,涩情网站是烟雾弹,宋顾利用那五分钟搜索了什么,不得而知。
她的戒心淡了点,但没有消失,只是有些东西变了,比如睡眠。
绑架后的头几天她照常吃安眠药,但有一个晚上药吃完了,Mia还没来得及补,她躺在黑暗里,辗转反侧,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个夜晚,她们坐在树上,宋顾的胳膊圈着她。
那晚她是怎样睡着的?她想不起细节,只记得那种全身心放松的感觉。
今天是约定的一个月期满,她按下杂念,该去验收宋顾的恢复成果了。从抽屉里找出权限卡,朝实验楼走去。
康复室内,宋顾平躺在病床上,正在做最后一项冲击波理疗。
原理不复杂:击碎皮下淤血钙化和多年的筋膜硬块,加速代谢修复,效果好,但痛感极强,冲击波像钝锤反复捶打骨头深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一般人根本忍受不了。
可宋顾没出声,桃花眼闭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抓住金属床边的双手暴起了青筋,比大吼大叫更让人动容的,是这种隐忍。
言林站在玻璃隔断外面看着,直到理疗结束。
护士拿着宋顾最新的体检报告,一项项查看:全身挫伤痊愈,血糖正常,手腕韧带恢复......异常项恢复90%以上,只剩一些陈年旧伤留下的增生。
宋顾挑眉看着言林,一脸“我厉害吧”的得意,言林拿过报告,逐项看了一遍,确实远超预期。
宋顾救过她,恢复也如期交卷,是时候兑现承诺了。
“跟我来。”
两人绕过前厅,坐上电梯来到二楼,这是宋顾第一次上来。她跟在后面,左顾右盼,好奇地问:“是要开始实验了么?”
“不是。”
走廊的灯很亮,言林拿出权限卡打开其中一扇门,用眼神示意她进去。
是间射击训练场,墙面铺着吸音棉,尽头立着数排靶子,墙边整齐摆放着护具和枪架。
宋顾的眼睛亮了,快步走过去拿起枪架上一把银色的训练枪,翻来覆去地摸,像小孩捡到宝。
言林从旁边取来平板电脑递给她,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课程名称。
“从明天起,会有老师在线上教你警校课程,所有科目学完后,我会安排你考试。”
接过平板,她来回滑着屏幕看:《刑法》《刑事侦查》《犯罪心理学》......十几门课。
看完抬头,言林正拿起训练枪,抬手,子弹正中靶心,枪声在吸音棉的墙壁间闷闷得。
宋顾看着靶心那个洞,再看言林,眼睛里的光变了,是一种更深的、安静的注视。
“这门课需要线下实操,由我来教你。”
她找了行业顶尖的专家教其他课程,只有射击,留给自己。
她给自己的理由是:射击涉及实弹,安全责任大,而且她也不愿家里人来人往。
这个理由站得住,嗯,和那一晚没关系。
“谢谢你。”身价千亿的总裁,亲自教她射击,只为兑现承诺。明明认识不足一月,却是这五年里对她最好的人,即使这中间带着交易。
宋顾想生出一些情绪来回应言林,可这东西早在五年前就断了线,她能调动肌肉,却调动不了心。
“你说这种情况,我是不是该笑?”她记得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涌到嘴间就堵住了,出不来。
她知道“笑”这个概念,知道嘴角该上扬、眼睛该弯起来,可这些指令传到脸上,怎么都对不上。
于是她试了一下,嘴角歪向一边,眼睛没跟上。
又试了一下,五官全动了,但乱七八糟,像喜剧演员对着镜子反复试戏,又像个被揉皱又展开的泥偶。
宋顾急得呲牙咧嘴,越试越急,越急越丑,浪费了一张好看的脸。
言林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过来。”她勾了勾手指。
“干嘛?”宋顾走过去,在离言林还有一米的时候,停了。
“学任何东西都要先明白原理,胡乱试、胡乱猜,试一万次也学不会。”
射击场密闭无窗,吸音棉吞掉所有杂音,衬得言林的声音格外近,像贴在耳根旁低语。宋顾浑身不自在,尤其是两人之前接过吻,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言林的手抬起来,按在她肩头,“别动。”悬在半空停了一下后,然后落在宋顾的眉尾。
接触的面积很小,只有指尖,但那片皮肤极薄,底下就是骨头和血管,脉搏一跳一跳地顶着她的指腹。
“我们笑的时候,会调动脸上十七块肌肉。”
“眼轮匝肌。”手指贴着眉毛缓缓滑过,睫毛抖了一下。
“颧肌。”从眉尾滑向眼角,擦过一小片薄薄的皮肤,落在颧骨上。
“口轮匝肌。”手指一路往下,轻触下颌,最后盖上她的唇角。
覆上去那一瞬,言林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是恶心,不是排斥。
是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的酥麻,顺着手腕爬上小臂,再从小臂窜到胸口,心跳一下乱了节奏。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从手腕传到指腹,和宋顾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从没对任何人有过这种反应,沈不倦的话不知怎么就撞进脑子里:“言言,你就没那方面的需求么?”
疯了,她到底在想什么。
言林迅速收回思绪,手指应该离开,教学到这里够了,没有任何理由让她的手继续留在这张脸上。
可手没动。
多停了一秒,也许两秒,她甚至不自觉地往下移了一点,指尖从唇角滑到下面,擦过宋顾的梨窝。
那个小凹陷浅得几乎摸不出来,但还是感觉到一个极浅的、温热的凹陷,像皮肤上藏着的小小秘密。
“这是我教你的第一课,记住了么?”
宋顾点点头,吞了口口水,声音很轻,但在吸音棉的寂静里,却异常清楚。
“再试试。”言林退后了半步拉开距离,双手抱臂,恢复了教学者的姿态,好像刚才那几秒什么都没发生。
可宋顾却感觉怪怪的,她说不出哪里奇怪,但就是不对,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空气传了过来,烫烫的,痒痒的。
她哪里还想笑,只想跑。
“我自己回去试吧,哎那个不早了,我先走了。”
她转身准备溜,衣领被揪住。
“学会再走。”
搞什么啊,又不是上课,但她不敢再多想,转过身面向言林,调动刚才被点过的每一块肌肉,嘴角上扬,眯起眼睛,颧骨微微提起,挤出个还算标准的微笑。
不算完美,但已经像了。
像一个人真正开心时会有的样子,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梦里宋顾也是这样笑的,眉眼弯弯,梨窝浅浅。
可现在不是梦,宋顾是真的站在她面前,甚至笑完就抱着平板电脑和手机,趁言林没缓过神,拉开门跑了。
她抬手看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点温度,正在消散。
她很少梦到别人,阿屿走了之后,她的梦里只有空旷的走廊和没有尽头的黑暗,偶尔有药瓶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可最近,梦里开始频繁出现一个人。
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具体的脸,然后是笑,最后,是她伸出去的手。
她不知道那只手要做什么,但她知道它指向谁。
是宋顾。
言林靠在射击场的墙上,她想起宋顾被她碰到眉骨时睫毛抖的那一下,想起她屏住呼吸的样子,想起她喉间滚动时吞咽的声音,想起那个笑。
然后想起更早,背上颠簸的体温,树上揽着她的那只手,以及那些......毫无章法的吻。
每一幕都像底片,一层一层叠在脑子里,叠出某种她不认识的东西。
所以她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