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项目组全员到岗,言林正在会上展示宋顾的资料。
她将长发利落扎起,回身切换PPT时,发圈上的钻石折射出火彩,点点光斑落在身后白墙上,闪动着。
“以上为免疫者的背景说明,接下来我们需要讨论实验流程,尽快推进特效药落地。”
言林走回讲台座椅,双手交抵下颌,等待团队反馈。
一名干练短发的样本检测师率先起身:“我们无法判断患者是先天免疫还是后天免疫,目前没有可对照的数据支撑,该如何界定患者的免疫类型?”
有了开头,疑问此起彼伏:
“高病毒载量下脑神经无损伤,建议增加蛋白组测序。”
“患者的免疫状态是否稳定?短期采样数据能否代表长期免疫机制,是否需要设置周期复测,排除阶段性免疫波动?”
“即便成功提取免疫因子,如何解决个体适配性问题?量产后如何规避排异、失效、副作用超标等临床风险?”
提问终于结束,众人目光尽数落向言林,等待她的安排。
“第一阶段:完成采样,连续三天定时复测,锁定稳定数据,同步完成全基因组与蛋白组测序。”
“第二阶段:搭建多组实验对照组,分别隔离变量,排除干扰项,锁定导致患者免疫的核心因素。”
“第三阶段:基于锁定的免疫通路,提出抗体因子,模拟体内免疫环境,进行体外细胞实验,验证因子对Blank病毒的抑制效果,筛选最优有效成分。”
“第四阶段:配比药物,形成可应用的特效药成品,对接临床试验。”
“还有疑问么?”
没人有疑问。
言林来到检验科查看进度,就看到宋顾穿着黑色帽衫和牛仔裤,正乖乖地坐在采集台前抽血。
见过几次,言林发现她似乎很偏爱帽衫,只是帽衫宽松单调,衬不出她本该出众的身形,她很高,甚至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又极瘦,颇有奢侈品模特的清冷风格。
不知道换上正装,会不会更好看。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她收回心思,戴上口罩走到护士身旁,拿起采血管逐一检查。一共十几个管子,深红色的液体在架上排列着。
她转身给Mia发消息:“最近让厨师给宋顾多备些补血的食材。”
护士核对好样本信息、登记编号、封存,将样本箱提上推车,送往隔壁科室上机检测。
室内只剩下宋顾和言林两人。
刚抽完血,宋顾按着左臂的针孔静静坐着。
血抽了很多,血管处已扎出一片淤青,青紫色在皮肤上很刺眼。
一切都很安静,直到宋顾的后背突然痒了起来。
这段时间一直在做康复治疗,许多旧伤重新结痂脱落,有些地方已生出薄薄的新肉,正是最痒的阶段。
可针孔还在渗血,她的血不能暴露在公共环境,只好忍着。
但后背痒得像跳蚤在爬。
她想求助言林,可射击室那天后,她就觉得言林怪怪的,她不习惯,也不喜欢。
于是她选择忍。
忍了大概三十秒,失败了。
好痒,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将背靠上椅背的边角,开始蹭。
咯吱、咯吱,椅腿和地板摩擦出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从言林的视角看去,像一只狗在蹭树。
其实言林早就注意到了,从宋顾开始蹭椅背的第一秒。
少女别扭地扭动肩膀,又不敢动作太大,那种想求助又硬撑着的样子,写在每一个不自然的小动作里。
但她没有主动开口,低头翻着手中的报告,像是在认真阅读,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等,等宋顾什么时候来求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恶劣,但她没有收手的意思。
咯吱声停了,宋顾换了个角度,试图用椅背更高的位置去够那片发痒的地方,但怎么也够不准。
实在不行了,“喂......那个。”
声音不大,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言林翻了页报告,没抬头。
“嗯?”
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什么事”,又像在说“我听着呢”。
宋顾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以为她真的在忙,又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继续和椅背较劲。
咯吱、咯吱。
言林的余光瞥见少女又开始了,没关系,她可以继续等。
又过了大概半分钟,宋顾整个人都快拧成麻花了,可还是没止痒。
终于,她忍不住了。
“言林!”声音比刚才大了一截,带着急切,“帮我挠一下背!”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言林这才抬起头,仿佛刚刚才注意到:“怎么了?”
“痒!”宋顾已经顾不上别扭,“后背痒得要死,我够不着,你帮我挠一下。”
言林合上报告,起身走到宋顾身后,“转过去。”
宋顾乖乖转过身,背对着她。
她抬手,隔着衣服在后背挠了几下,但她没留指甲,衣料又厚,那点力道隔着布料,简直是隔靴搔痒。
宋顾急得乡野气息全冒出来:“伸进去!伸进去抓!”
话喊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但痒意不留余地,她咬着牙又补了一句:“快点,算我求你了!”
这下是言林犹豫了,伸进去,就意味着要肌肤相贴,手落在衣摆边缘,迟迟没有再进一步。
宋顾等得快炸了,扭头催:“你快点啊!”
“急什么。”
算了算了,就当给狗抓痒痒。
掌心探入衣摆,一点一点贴上去,先是遇到一片还算平滑的皮肤,温度偏高,随即是一道隆起的疤痕,长而粗糙,再往上,疤痕开始密了起来,纵横交错。
言林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在她掌心整个覆上去的时候,宋顾的背脊微微弓起一个弧度,像躲避,又像迎合。
“对对对,就是那,再往上一点。”
言林的手往上移,指腹一节节从脊椎骨上划过。
“再重点,用力。”
她加重了力道,掌根压上去,宋顾整个人往前缩,闷哼了一声,又把背送了回来。
“往下一点,对,就是这儿,用力,别停。”
呼吸慢慢重了,像憋太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出口,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走廊尽头,放完样本的护士折返回来,脚步在门口顿住,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她耳朵红透了,不知该不该进去。
上一点,用力,下一点,她们到底在干嘛?现在进去会不会撞见不该看的,直接被开除?保险起见,护士轻手轻脚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可以了吧。”言林喊停。
宋顾舒展肩背,一脸轻松:“可以了可以了,不过护士怎么还不回来,我马上要去上课。”
“接下来还有什么检查啊?”
“采集口腔黏膜样本。”
“噢,你会么?”
“我......会。”
“那你来吧,啊~”
宋顾立刻仰头张嘴。
被架在这里,言林无奈地捏着无菌棉签俯身靠近,影子笼下来,覆在宋顾脸上,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
太近,她闻到宋顾口腔里清甜的桃子牙膏味,甜丝丝的,黏稠地浮在两人之间那几厘米的空气里。
身下人的牙齿很白,难得没有一颗蛀牙,但不规矩的舌头动来动去,顶着上颚偏要说话:“喂,你猴了咩。”
嗓子咕噜咕噜的,一句催促都说不完整。
“别说话。”
头上被拍了一下,宋顾终于安静。
只是静静盯着言林的动作。
言林戴着口罩,眼角那颗泪痣便格外鲜明,她瞳孔里映着白光,又映着言林低垂的面孔,一眨不眨,安静得近乎专注。
那目光是向上的,带着一点仰角,像在打量什么很想要却还没到手的猎物。
看得言林,手都在发颤。
明明是她俯着身,明明是她在采样,可被盯久了,开始分不清到底谁在捕获谁。
“好了。”她将棉签放入无菌采样试管,试管帽咔嗒一声拧紧。
本想回头想嘱咐宋顾一句漱漱口。
人却已经不见了。
真的是狗,撒手就没。
实验楼二层,宋顾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面前大屏亮着,书本和笔已备好,静等开课。
画面跳转,《刑法》课程标题浮现。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前台传出:“我是你的刑法老师,开课之前,先说几条规矩。”
“我不会告诉你我的名字,你也无需告诉我你的。”
“课程一共三个月,没作业,没考试,我讲你听,听不懂的自己研究。”
“课堂以外的时间,如果认出我,也要当作不认识。”
她甚至没问宋顾同不同意,便开始了第一章。
“现在,开始。”
两个小时后课程结束,男人连再见都没说便匆忙离线,窗外天已黑透,肚子也饿了。
她零基础起步,课堂术语又晦涩,整堂课听得格外吃力,但她没有离开,只是伸了个懒腰,便继续埋头课本。
转眼一夜过去,天色渐亮,宋顾才合上书回到休息室。
歇一会儿,下一门课也要开始了,得抓紧吃个早餐,洗了脸刷了牙,从桌上拿起一个面包,抱着书往教室走。
碰巧遇到言林,她随手打了个招呼:“早,我上课去了。”
一溜烟,人又不见了。
不过今天言林顾不上宋顾,昨天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她走进检验科翻看报告:各项基础数据正常,唯独核酸检测显示Blank病毒载量为阳性。
但筛查中检出一种普通感染者体内从未出现的特异性抗体蛋白,蛋白活性很高,初步判定这就是宋顾免疫的原因。
可这种蛋白如何形成?若能生成抗体、中和病毒,为何宋顾体内病毒载量仍远超常人?
抗体究竟是先天基因自带,还是后天环境塑造,依旧无从判定。
这些都是未解的谜,仅靠血液检测还不够。
言林正思索下一步,余光扫到身旁的护士眼神躲闪,还频频偷偷打量自己。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护士一个激灵,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去把结果同步给样本科。”说完便想快步离开,一刻也不敢多留。
“等等。”言林下达新一轮检测指令:“宋顾回来后,给她安排脑部核磁增强扫描,同步通知检验科,尝试分离提纯这份抗体蛋白,提取完成后结合Blank**病毒样本做活性测试。”
护士连忙应声:“好的,小姐。”
交代完,言林接到了沈不倦的电话。
电话接通,只传来哭声。
“不倦?”医院外墙下,沈不倦躲着记者藏在角落里。
沈不休住院了,她来看望,可刚进病房,就看到女明星趴在沈不休身上。
所有委屈死死憋在喉咙,好友的问候让她再也忍不住,鼻音浓重地哽咽出声:“言言,我再也不想喜欢沈不休了。”
“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我在医院,但我不想继续待在这了,我来找你好不好。”
“好,我让司机去接你。”挂断电话,言林揉了揉眉心,吩咐备车。
一见面,沈不倦便跌进沙发,双手死死抱着丝绒抱枕,肩膀一抽一抽地放声大哭。
言林不太会安慰人,只是安静坐到她身侧,手肘搭在膝头,等她哭完。
半小时过去,哭声渐止,沈不倦眼眶红肿,嗓子沙哑,习惯性地走向冰箱找水喝。
拉开柜门,她愣住了。
里面没有一丝缝隙,塞得满满当当全是水,不同品牌,不同包装,唯一相同的,就是它们的口味:椰子白桃。
“言言,这是什么?”
“水。”
言林拿起桌上的红酒抿了一口,目光却无意识地落在冰箱的方向,她忽然想到,拿红酒煮桃,也许不错。
“我当然知道这是水,”沈不倦关上门走近,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忽然凑近,“言言,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言林没接好友的目光。
她其实也在想这件事,她不是一个对食物有执念的人,尤其是阿屿的事情发生后,一切入嘴的东西,对她来说就只是维持身体机能的流程罢了。
可偏偏从那天起,她就像被设定了某种程序,甚至让香薰师调制了同款香薰,但,还是和宋顾身上的味道不像。
“喝个水就是谈恋爱?什么理论。”
沈不倦叉着腰站起来,完全忘了今天是来寻求安慰的,有什么事比言林恋爱了更让人震惊呢。
“你不正常,只有谈恋爱的人才会对某一种味道有近乎刻板的迷恋。”她拽住言林的衣袖晃了晃,眼底满是八卦,“说,男的女的,是谁?能打动我们冰山。”
言林避开视线,随口敷衍。
她没觉得自己在恋爱,对宋顾,顶多是好奇心作祟。
好奇心而已,不算说谎。
但怎么回呢?说自己迷恋上了宠物沐浴乳的味道?不,这更可疑。
“没有,就是一时兴起。”
沈不倦半信半疑,转身走到落地窗边透气,视线无意间扫过楼下的园林。
夜色很暗,但仍能看到树杈间坐着一个人影正低头摆弄手机,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齐肩的黑发,只能分辨出是个女人。
言林的私人园林从不容陌生人逗留。
沈不倦回身抓住言林的衣袖,把人拽到窗边,下巴朝树上一抬:“言言,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她是谁。”
言林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是宋顾,怎么就偏偏这会出现。
这她该怎么解释。
言林想了一会儿,抛出一句让沈不倦震惊的答案。
“是包养的情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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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