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浮清并没有林逐风想象中的慌张。
几乎是段浮清每说一句话,贴合他肩膀的那块腮肉就能感受到细微的震动。平稳,沉缓,和自己的心跳截然相反。
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吧?林逐风忐忑不安。
“此事可不小,陈褚,你不怕我告诉庄主?”陈越眯起眼,隔着雨幕打量着。
他那个外室子弟弟神色不耐,侧着头思索了一会。本以为要说些什么软话,却不想这人小臂使劲,把怀里人往上颠了颠。
陈越:“……你到底什么意思?”
段浮清有些厌恶带入陈褚,索性先给他的师兄换了个姿势托着,不至于被骨头硌着,这才开口。
“就算庄主来了,结果也是我和他两情相悦,但他师弟不同意,恼羞成怒对我起了杀心。我迫不得已出手罢了。”他竭力克制心里挥之不去的恶心感,道。
即便这段时间被林逐风照顾着,段浮清也并非是被动的人。寄人篱下时,他早已把碧青山庄上下关系弄得清清楚楚。
庄主年过四百,金丹修为,大限将至。因膝下独苗体弱多病,故而招二当家为赘婿。
几乎是看到陈越的第一眼,段浮清就认定他是二庄主名义上唯一的孩子——一个天资平平的修士。
庄主所剩时日不多,瓶颈迟迟不松。碧青山庄日渐式微,还是靠二当家带头吞食清风剑派底蕴方才苟延残喘。
旧主与新领袖,二人间形成极为微妙的关系。
段浮清只顾着整理着脑中的信息,抬起眼帘,却见陈越也在看自己。
陈越眉头紧锁,眼底尽是怀疑。
段浮清心中不妙,却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被发现了?哪里没做好?哪里不像陈褚吗?他胡思乱想着,后背冷汗淋漓。就在这时,猝不及防,肩膀被人咬了一口。
因为对方根本没狠下心,反应慢了一拍,竟然连刺痛的尾巴也没抓住,只感觉到了软麻。
“别那么慢条斯理,嚣张一点,说你筑基了。”林逐风几乎是用气音提醒着。
他这个情况实在是委屈被动,在一众注视下,连手指都不好挪一挪。那怎么办?他只有脑袋藏得好好的。
林逐风只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竟然真放段浮清一个人去应付这群人。
见他迟迟没有反应,以为是没注意到,难免有点脾气地又用力咬了一口。
段浮清浑身僵硬。他泡在雨中,体温发凉,于是那一小片温热也和火燎一般,说不清楚是痛的,还是烫的。
但他仍旧不受控制地伸手按住林逐风的后脑勺,手背因极力克制而青筋凸起。二人之间贴合到严丝合缝,确保不会有意外发生后才勉强找回了对峙的心思。
心跳快得有些忘乎所以,紧张中混了什么进去,分不清,乱七八糟。
这个情况抬起下巴说话,鲜明的不耐,还有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暗自窃喜的得意,倒真有了几分傲慢轻浮的样子。
段浮清:“陈越,我的境界可不是靠丹药堆上来的,放眼碧青山庄,谁比我境界高?谁又比我年轻?我要个美人怎么了?”
陈越眼中的怀疑之色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忍辱负重。
是了……陈褚确实天资过人,并且对他爹忠心无比。这样好的一条狗,他爹怎么舍得因为这点事叫人寒心?
即便祖父有心,也不会在这么小一件事上做文章。这个老东西只会一点点纵容,好叫他犯下弥天大错,再顺理成章地叫人死无葬身之地。
许久之后,陈越松开紧咬的后槽牙,低声叫骂了句什么。
陈越:“走!”
山庄弟子:“师兄,就这么——”
陈越瞪了眼那个不懂事的东西,忍耐片刻后,道:“给他留匹马,走。”
段浮清皱眉:“那我师……抱着人怎么办?”
陈越皮笑肉不笑:“你和人家两情相悦共乘一匹马怎么了?你又不是见色起意强抢的人家,就算招摇过市也没人对你指指点点。”
骑着马,林逐风可不好装晕。
醒来了还得演被抢强的烂俗戏码,说不准就露馅。
段浮清自然不愿意。
多亏陈褚平日就是无法无天的做派,他死也不肯松口,还真逼得一名弟子掏出了法宝出来。
拇指大的法宝一落地,成了一辆气派的马车。
林逐风装晕装得兢兢业业,一直到车帘放下,这才略微松懈,睁开了眼。
他大喘一口气。近乎劫后余生般感叹。
太险了,段浮清这个反应,完全没办法想象原文里他能一个人应对这么多。
忽然身侧一挤,林逐风望去,是段浮清坐了下来。
林逐风皱眉:“你……”
段浮清嘟囔:“还好师兄心细,我与陈褚交谈不多,真不知道这人平时那么自大。”
林逐风眼睫飞快地点了几下,不自在地把话咽了回去。
段浮清和原文不一样,当然不是他的问题。毕竟事情是如何发展成这个走向的,林逐风心里最清楚。
他干涉的事情太多了。
以至于那个本该冷酷无情,独当一面的龙傲天,没有彻底承受他必经的挫折,也没有绝境中的彻悟。
没有依靠的人,总要比有靠山的人多一点东西,才能到同一个位置。
“有师兄真好……”
林逐风真是惆怅无比,恨不得把段浮清的嘴给堵上。他算哪门子好?说好人太虚伪,说坏人罪不至此,尴尬无比。这孩子感情赤忱坦坦荡荡,倒叫他更加不安。
借404所言,林逐风这样的人适合做什么师尊,什么养父小爹,以一颗海纳百川的包容之心治愈座下徒弟。这种几乎软弱的恻隐之心,配个救赎任务,只要把屁股捂好了几乎百战百胜。
黑化算什么,原生家庭算什么,反正耐心这种东西林逐风有的是。
说到底这任务配错了人,善良不足以让林逐风自刎归天,恶念不够他弄死小孩。一拖再拖,掩耳盗铃。
现在好了,段浮清在最低谷的时候摔得血肉模糊,林逐风犹犹豫豫扶他一路,半推半就的时间长了,对方新长出的部分也会和他紧密相连。
林逐风挣扎过,得出的结论是,他只能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只是等以后,真的有那么容易一刀两断吗?
“师兄,等我见了碧青山庄那些人,是不是要喊他叫爹?”段浮清冷不丁问道。
林逐风转了转脑子,弄清了他的意思,道:“你不舒服?”
认贼作父,还要喊覆灭自己满门的罪魁祸首之一叫爹,确实是奇耻大辱。林逐风看着他的头一点点低下去,心里想:
恨?悲哀?愤怒?凄凉?
主角就该如此吧,大开大合的情节配错落起伏的情绪,惨绝人寰的少年配同样极端的心境。
段浮清头越来越低,到后来伏在他膝头,闭上眼睛:“我……我不安心。”
不安心,透着股迷茫。
这个人刚觉醒了这个世界最牛逼,最伟大的金手指,一招打死筑基修士,还单手拎着他演完了一场戏。上午还是落魄瞎子,下午已成可以怒吼莫欺少年穷的龙傲天雏形。
他居然伏在林逐风的膝头说不安心。
“师兄,我不会作为陈褚活一辈子,对吗?”
碧青山庄的弟子都足以让段浮清恶心到作呕,何苦是日日夜夜都要面对的庄主与二当家。
对着杀父弑母的仇人献媚,讨好。这样的日子竟然要一直维持到自己大仇得报,或者干脆失败死掉的那天。
他以后应该会很强,所以不会缩在陈褚这个身份下,迟迟无法手刃仇人,又被一点希望和仇恨吊着无法自寻死路……他不会作为陈褚活一辈子,对吗?
林逐风低下头,发现段浮清也在自下而上地仰视他。
他带着一点虔诚,等待着答案。
林逐风在惩罚世界之前的记忆十分零散,似乎是上个世界失败后的后遗症。仅有的几个片段,要么是拿着戒尺,对着两双小手;要么是怀里搂着谁,耐心哄慰。
可能当任务者之前是谁家下人或者是教书先生吧,总之有那么几个瞬间,林逐风也觉得自己确实适合带孩子。
“陈褚又不会喊我师兄,你怎么可能是他呢。”
比如此时,他无比自然地伸出手,如同大猫为小猫舔毛,鸟为雏子啄羽,一点点缓慢轻柔地抚摸段浮清的头发。
谁承想呢。
这兔崽子性情了。
段浮清被他摸得胡言乱语,许诺的话一筐接着一筐。林逐风有点怀疑自己到底是摸了人头发,还是灌了人两斤黄汤。
摸个头而已,还吹上牛逼了?
林逐风摸不着头脑,很是无语。
段浮清看林逐风满脸拒绝,心中也很委屈。
林逐风什么都给他,就是不给他要求。明明师兄要什么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去做,但是师兄不要。
只有他需要师兄的话,这种关系太轻飘飘了。似乎只要林逐风想,他可以比自己轻松一万倍就抽离而出,残忍到段浮清无法接受。
好在。
不管是噬天蟒的血脉传承,还是身份的变化,林逐风都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做掌控来去的那个人了。
“师兄……我们会报仇雪恨的。”
“我会给我们重新搭建一个家。”
“……”
我们。我们。
他伏在林逐风膝头,如是反复。
一想到段浮清用的陈褚建模和他师兄撒娇我就有点绷不住。
本来说写四千字写到换地图的,但是我脖子好痛啊,感觉有一万只卡车煤气罐小猫从我脖子上疾驰而过orz。
寸不己,发红包弥补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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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龙傲天的师兄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