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浮清嘴唇张张合合,俨然不是对手。
徐静宜扬眉吐气,正要离开,听见段浮清道:“如你一般得体?最好不过。”
“……”
“…………”
徐静宜脆弱的心弦一点点绷断。
你瞧不起我?你有什么好瞧不起我的,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和我也没什么区别。
徐静宜轻哧一声,随后毫不掩饰地放肆嘲笑,眼里厉色一闪而过。
“寄人篱下别给我姿态摆那么清高,再惹我不快,你师兄也不好用。”
徐静宜本以为段浮清会勃然大怒,就像许多觉得自尊受损就要跳起来大喊大叫证明自己的孩子一样。
可他只是抿了抿唇,仅一瞬僵硬就迅速低下头,顺从地摆低了姿态。
好似方才的阴郁烦躁是被什么牵走了心神,理智回笼后的审时度势才是该有的模样。
徐静宜直到离去时仍觉得隐隐不对。
但他并没有太多时间去细想这个孩子的问题。
他的情郎要赴京赶考,临走前将宅子留给了他。送别情郎的那天又下了雨,隆隆雷声混着马车碾过地面的声响从外头传来。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年头,人间暴雨大旱交替发生,遥不可及的仙门世家亦有灭顶之灾,活在变化无常里,连呼吸都焦灼不安。
“轰隆——”
“这才没晴多久怎么又下雨?”林逐风吃惊地看向窗外的乌云,却没等来回音。
他忍不住回头,段浮清的脸色从回来起就不大好看,一言不发摸索到床头,颇有受了委屈那意思。
林逐风:“……”
他又不聋,外边呛成这样,溅到屋里头霹雳啪啦地响,自然清楚发生了什么。
段浮清这是干什么?吵架输了要他哄?哪来的习惯?就该说两句‘你摆脸色给谁看’古法育儿。林逐风如此想着。
走上前,站定,伸手,却捧起他的脸。两只骨骼匀长的手揪着对方的脸颊肉,像是对待什么村口的黄狗白面一般揉来揉去。
“哎哟谁把这么俏的孩子气成这样了?我看着好像犟得不行了,是不是又得作师兄好长一段时间才舍得安静。”
段浮清出身北境名门世家,何时被如此亲昵搓揉过?
林逐风的指上的体温自脖颈处传来,在一片热意里竟有些发凉。好像嵌在他手指上的是十瓣凉薄的霜片,所至之处叫人忍不住发颤,于是连被剐蹭的痛意都带了些痒。
那种诡异的拉扯感又注满了段浮清全身,仿佛回到绮丽旖旎的昨夜,僵硬似石,又化柔水。
他顿时慌乱挣扎起来,林逐风按不住他,只得松开。
“离我远点!”段浮清狼狈躲闪,倒让林逐风终于有了一丝熟悉感——毕竟平日里坏端端的孩子突然好起来也是件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林逐风好笑地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低头一看,忍不住愣神。
还是他的衣服——毕竟这里没有属于十几岁少年的衣裳,只是换了件和昨日不同的。
“昨天的衣服呢?不要乱扔,我去洗了。”
段浮清薄唇紧抿,整个人散发出莫名的沉默。良久,他张开嘴,声音是不同往常的冷硬和沙哑:“师兄,我们之间需要一点边界。”
只是不想虐待残疾人的林逐风:“……那你自己洗?”
他想继续追问,段浮清却频频出声,扰得人不得不放下原有的问题跟随他走。林逐风甘拜下风,实在耗不过,装做聊够了去抄书。
算算时日,这家男主人到了进京赶考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留在这多久,能不能撑到段浮清拿到金手指的时候。
思及此处,忍不住在脑中呼唤404,询问剧情时间。
404:【快了吧,添把柴烧一下陈褚,让他和主角你死我活就行了。比如你用段浮清当挡箭牌拒绝他,他就会破防。】
林逐风沉思,林逐风细思极恐。
何意味?陈褚是给?
404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一样,无不嘲讽道:【我不会撒谎,你爱信不信,你是直的别人又不一定。】
“……”
404:【这有什么难为情的,我一直以为你接受良好。毕竟以你的性格,就算是段浮清把你上了,只要掉两滴猫尿,你就轻拿轻放了。】
林逐风欲言又止,最终皱起眉,“不要用下三路攻击我。”
因年长段浮清几岁,林逐风自主成了他的照顾者。包容,稳重,庇护,这些是他对段浮清所能想到的一切。
404一句‘被上’,难免让他不可自抑地产生抵触。
——“我不可能把他教成这样的。”
【……】他难得说话强硬,404沉默时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冷笑一声,【我可没攻击你。】
林逐风的手腕悬在纸上,不论如何也无法凝神下笔。饱实的笔肚下纸张空白已久,只有外头的电光在纸上明暗变化。
他被膈应得不轻,蹙眉偷瞄了一眼段浮清。
段浮清正襟危坐,一张如春月柳的脸上满是凝重,闭着眼用手指在膝头勾画什么,兴许是打坐念经,又或许是在巩固从前学过的符纹。
他虽成了废人,但仍不肯放弃修炼。
毕竟只有变强,才能得报仇雪恨,得偿所愿。
——总之不论如何都不像是404说的那样。
他看上去正经极了。
正经到林逐风有些为自己的浮想联翩产生罪恶感……要命,没有哪个师兄会这样想师弟的,实在是有些不堪。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总算安心了些。
梧桐城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九日。
徐静宜没有赶他们走,在他情郎走后这个男人反而正常内敛了许多,只是时常对着林逐风以泪洗面。
林逐风不太明白为什么徐静宜如此依赖他。
他的阅历在徐静宜面前浅薄无比,外貌也并非冠绝天下,就连心思也不算太细腻,往往安慰人的话说不了几句,只是平静地听。
烦倒是不烦,谁还没有脆弱的时候。
只是段浮清的反应很大。
段浮清并不是拎不清自己的性格,少爷病该扔就扔,寄人篱下该低头就低头。但厌恶不管怎么在心里深埋,都会沿着血肉生长,一举一动都留下恶意的存在。
林逐风心再大,被两根尖刺围绕着,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只好和段浮清交谈。
可段浮清对此做出的解释是:“师兄,他妒忌我。”
段浮清面色平静,长发垂落,整个人呈现出乖顺之意,话语间却截然相反:“他情事不顺极了,他妒忌我。”
“他情事不顺妒忌你做什么?”
“…………”
“你弄错了吧?”
段浮清下意识咬牙,又不断提醒自己面前的是林逐风,于是穷尽一生的柔顺扬起一抹笑。
恨死了。
他轻声细语:“我心疼师兄,这几日他一直在索取你的关切,你不累吗?”
索取这二字用得极怪,林逐风蹙眉着品了又品,却想不出症结所在,“还好吧……”
真论起来,徐静宜比起从前的段浮清实在是好说话太多。
最开始的段浮清并不信任他,在自己表达帮助的意向后,段浮清的第一反应是朝他扔下剑诀,再是逃跑。
他眼睛瞎了跑不快,林逐风无语地看他跑几步摔个跟头,最后爬也爬不起来,再也不敢贸然行事。只把人送回原先的藏身之所后留下些伤药便默默远离。
如此暗地里保护许久,段浮清主动见他,一开始还算平静,到后面发现林逐风似乎受了伤后便不太对了。
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吵起来的。
段浮清尖声叫喊:“你是我什么人?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你的一厢情愿也要我接受吗?”
被吼了以后林逐风颇为无措,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后面那些话也听不进去。
段浮清身上似乎只剩下恨。
以至于林逐风给了他一些好,段浮清回报的还是恨。
很难为情地说,林逐风也挺委屈。
他颇为孩子气地发过誓,再也不要管段浮清,“就现在,抢走他的气运,赶紧脱离吧”这种念头也曾在脑中一闪而过。
段浮清自顾自地喊来喊去,内容却和林逐风没有太大的关系了,到最后理智回笼,慢慢蹲下,蜷缩恸哭。
“师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他把身上仅有的一切都留给了林逐风,打算独自一人跑到曾经受过父母恩惠的旧人求助。
但龙傲天,背刺是少不了的。
段浮清孤注一掷的信任换来更加严重的伤,一颗金丹彻底碎裂。逃脱后蜷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掉完眼泪居然喊了师兄。
唉。林逐风心想。
如此可恨又如此可怜。
他拍拍手,发出动静,像是对着什么在泥潭里摔得嗷嗷大哭,嗲着毛的弃犬一样,摊开双手。
“最后一次,我也有自尊心的,再学不会说真心话的话,我就当你的气话是真心话了。”
“啪嗒——”
“啪嗒啪嗒——”
林逐风有些分不清耳边的是雨声还是当年段浮清掉眼泪的声音,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段浮清说的“索取”。
“徐静宜敏感多疑,一般人确实受不了他,我一开始也觉得自己受不了。”
“师兄,谁在你身边都会安心。而徐静宜这样的人,不论和谁在一起,下场都不好看。”
门外传来石子滚动的声响。林逐风疑惑地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继续慢吞吞道:“我确实被他吓到过,但最后什么也没发生。他不是恶人,只是遇人不淑,心神都牵在浪子身上。”
段浮清:“……”
段浮清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嘴角平直后他上半张脸的凌厉冷漠便愈发明显。
善良是否必定和单纯相伴呢?
段浮清不知道,但他内心不爽极了。
——就是这样,见过谁的脆弱之后就理解谁的无能,这样的宽容竟然人人都有。
段浮清不是宽容的人。换做是旁人,他会怀揣着嘲弄的心态让这种蠢货别和他有任何交集,眼不见为净。
但如果是林逐风,段浮清那种有些傲慢的玩味又消失得一干二净,完全把人摆在了高尚又无辜的位置,甚至是愤怒于觊觎他的歹人。
可他自己也是。
段浮清咬牙切齿,勉强自己微笑:“师兄说得对。徐公子不是恶人。”
林逐风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段浮清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很是真诚:“以后不会了。”
窗外阴郁的天光照在他脸上,没由来地让林逐风有些发寒。
“师兄?”段浮清歪了歪头。
林逐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分心之下仍旧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由得手忙脚乱起来。
……大概是多心了。
他继续去抄他的书。
身后的段浮清笑容收敛。闭上眼,继续在膝头勾画。随着对这道禁术的纹路越发娴熟,走丢那几日里救他一命的陌生力量更加明显。
半个月前,他在梧桐城走失,为了回到师兄身边强行催动了灵力。他本就因清风剑派一事烙下心魔,下场自然是吐血不止,仅剩的境界迅速跌落。
这是一件很致命的事,几乎没有人能从这样的情况下活下来。但……千钧一发之际,有一股陌生的力量护住了他的心脉。
当时只顾着要回到师兄身边,如今尝试了百种方法,最终终于确定要如何激发这股陌生的力量。
濒死就好了。
段浮清觉得自己对自己有些严苛。
他和这群觊觎师兄的腌臜还是不一样。
至少他一定会把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清扫干净。
只要他能修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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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龙傲天的师兄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