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逐风听他这段杀意毕露的话，下意识地蹙眉，可那些叫人珍惜自己的话欲言却止。
想自己的任务，最终也只是长长地舒缓一口气，脑回路千回百转，道：“还好有颗避水珠。”
“什么意思？”
“搞点钱给你弄伤药啊，不然呢？把避水珠扔碧青山庄水井里渴死他们？”
段浮清有些意外地挑起一侧眉毛，问道：“我要是死了怎么办？”
这实在不像林逐风会说的，毕竟，他这个师兄做得实在周全。
倘若林逐风从未出现，刚被灭门的段浮清兴许会沦为和野狗抢食的乞丐，灵魂和尊严也不过是叩首乞讨时顺带碾碎的东西。
但林逐风捡到了他。
这个在清风剑派籍籍无名，边缘到碧青山庄都懒得记录的外门师兄，对他说：
“考不考虑向我求助一下？我对承诺都很负责。”
他命中注定要有的痛苦，在林逐风面前都会变得轻描淡写。“师兄能解决”、“这个是师兄该烦的事”、“师兄有办法”。
师兄拦他，他心火煎熬；师兄放手，他疑心不安。可林逐风已周全得快要完美，为何仍嫌不足？难道真是坐享其成傲慢不自知？
林逐风不说话，段浮清诡异地生出几分歉疚，别扭地问“师兄？”
而师兄。
师兄头很大。
段浮清作为点男*龙傲天，浑身上下都充斥着被挖祖坟的愁苦大恨气息，这种沉重的气质会让人错觉他沉稳。
沉稳？……哈哈。
林逐风被作得头昏脑胀，又惦记他体弱，便收着力道，一掌拍在他脑门。
林逐风心道你要是会死鬼才让你去呢，可又不好说实话，只好用另一句真话搪塞：“师兄不会让你死的，师兄管着你。”
“你发誓呢？”
“你发癫呢？”
林逐风无心与他纠缠，索性从段浮清手里接过避水珠，又把他塞到被窝里，这才得空起身掐灯褪衣。
“别闹我了，我要睡觉。”
大穷鬼和小穷鬼住的环境和从前没法比，窄小的卧房里没有铺石板，反复夯实的泥土地上只有一张床，便宜的油灯弱弱地摊满每一寸角落。
林逐风把避水珠放到桌前，光滑如镜的珠面映出他掐灭油灯的动作，温润俊美的脸庞在暖光下如美玉生晕，眼下因疲倦生出的乌青也似平添几分清雅娴静之意。
他真的疲倦，也是真的不愿诉苦。
段浮清年少，经此变故神经脆弱又极端，依赖与怨憎一体两面，但归根结底都是惦念，算不得要害他。
——算了算了，他终究要对不住人家。
一时心软，阴差阳错做下选择，酿造的不管是苦酒还是琼浆，林逐风都愿意自咽。
404在他脑海里阴阳怪气，似夸似贬地说林仙子冰清玉洁，如此清高纯净都是它逼仙子在这个位面活下去，罪过罪过。
冰清玉洁的林仙子褪下外衣，对它满不在意。
不想做理直气壮的坏人也没有必须做完美无瑕的圣人的道理，太极图黑里还有个白点子呢，他不想做彻底的坏人就得以死明志啊？
灯灭之后，林逐风顺手给段浮清盖了被子。迷迷糊糊将睡不睡之际，段浮清忽然掉了个头，不太有安全感地贴着他的后背。
林逐风：“嗯……？”
段浮清：“我在想陈褚为什么对你死缠烂打。”
林逐风脑袋已然成浆糊，“他有病，男的和男的有什么好骚扰的。”
“……”段浮清莫名不快，又问“所以师兄很好看吗？”
“…………”林逐风拿他没招，闭着眼翻身，抹黑牵着段浮清的手，引着他的指尖滑过自己的脸。自饱满光洁的额头到起伏明显的鼻，最后落在唇上。林逐风嘟囔：“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都这个样。”
段浮清迟钝地按了一下。
瞬间，指尖僵硬在那片柔软湿润的地方，一瞬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
怎么能用这么坦然的语气做这种事……藏在暗处的耳尖一寸寸发烫，火烧似的身躯再也感受不到别的声音，只剩心跳一下快过一下。
触觉在黑暗里愈发明显。
师兄的睫毛好长，轻颤时扫过指腹，瘙痒难耐。嘴唇好软，湿热的气息黏在肌肤上，叫人轻飘飘恍若醉酒。
好亲密……好……
段浮清不敢动，也不敢深思，触电般收回手。他想让师兄别这样，可师兄已经睡着了。
段浮清整只觉得那一点柔软的触感从指尖攀爬到全身，把他裹得飘飘然，沉重的一切一寸寸剥落，似乎要向上飞去又似乎下陷。
段浮清忽地呼吸一窒，错愕地僵在林逐风身旁。
许久以后，难堪地转身。
……
林逐风睡的昏昏沉沉，身旁的段浮清似乎做了噩梦，痛苦压抑地喘息，不自觉轻溢呢喃师兄。
他便伸手抚摸段浮清的头发，梦呓似的，带着些半梦半醒的柔和与微哑：
“嗯？……师兄在这里，好孩子。”
段浮清一时惊惶失神，闷闷地惊叫了一声。
“师、师兄？”
“……”
夜深露重，凉意嗖嗖，可段浮清像是被扔进了熔炉里似的浑身上下都蒸出了滚烫之意，他无助得下意识想要埋进师兄颈窝里——那里的气息总能很好的抚慰人心，又害怕林逐风醒来。
不不不不，一定弄错了什么。
不对不对，他怎么能对师兄……
沉默里，段浮清被某种不清楚的东西狠狠击碎了，也不知道自己在挣扎什么，总之把自己蜷起来，想碰林逐风又不敢，求救似的喊人名，脑袋里蹦出来的还是师兄。
林逐风一无所知。
林逐风安然沉睡。
其实林逐风睡得不是很好。
段浮清昨晚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叫魂似的一直在喊他，好像自己终于不堪重负两腿一蹬享福去了似的。
如此在心中呐喊，眼皮子却舍不得睁开，一觉睡到次日早，屋内被雨后初阳填满，才从宅床上醒来，眉目间雾蒙蒙的睡意犹浓。
“林兄可有空？我有要事想与他相谈。”
“我师兄在睡觉。”
“你是他师弟？”
“…………”
林逐风迟钝抬眼，茫茫润润的桃目定在门扉，光尘起伏里段浮清正双手环胸，不耐地搪塞着谁。
段浮清眼不能视物，但耳朵没问题，他听出来了这是昨日里疯疯癫癫尖声吵架又动手打人的那位怨夫。兴许是从前的少爷病作祟，又或是不在事中者难免自诩清醒，他不喜欢这位被情爱磋磨得脆弱又极端的疯子。
面上却不显。
发疯固然令人不齿，毫无芥蒂地流露高高在上也令人不齿。
段浮清把林逐风那套说辞原封不动地说给了他听。
孩童体型的他只在此处呆了一夜，此后便失踪了。如今说自己老家遭灾来投奔师兄，倒也没人把他和那个孩子联系在一起。
那怨夫竟然很好说话，不动神色地打量段浮清的身形，最后定在他的脸。旋即轻笑一声，半点主人架子也没有，“哦，那我等。”
林逐风彻底被吓醒了，他冷汗直流地起身披衣，忙不迭喊道：“徐公子，什么事？”
徐静宜灰败绝望的眼中稍稍明亮，错过段浮清挤了进去。
段浮清脸色难看。
片刻后，这个男人趴在他师兄身上痛苦大哭。
段浮清脸色更加难看。
林逐风：“……”
屋里头的林逐风一个头两个大，又害怕徐静宜发疯把段浮清带坏，索性从指尖弹出一道灵力，把门关上。
徐静宜和这家男主人纯粹是一对势均力敌的癫子怨侣。
男主人往外面偷人，徐静宜打完人也往外睡人，好像比对方少睡一个就会死似的。
有一天徐静宜和他男人吵完架，林逐风见不得他这么可怜，温声安抚了几句却被他蹭了小腿，吓得差点惨叫逃跑。
徐静宜直勾勾地看着他，说这世上可没有善人给抄书的白吃白喝拿丰厚的工钱。
林逐风被震撼得说不出话。说到底，他也只在十几岁的少年面前算个大人。徐静宜平静诡谲地发疯威胁，真把他吓哭了。
捂着嘴呜呜咽咽胡说八道说自己其实不举做不了这个，让徐静宜自怜自爱不要因为一时怨恨作践自己。
“你、我，你你，我真的做不了这个，就算真的可以，我不会对你负责的，这不对！！”
不知道徐静宜是信了他那套阉人说辞，还是看他实在可怜，冷不丁笑出声。慢吞吞喝了一杯茶，冷静下来和他保证不会对他下手。
林逐风心不在焉，徐静宜只顾着诉苦发泄倒也没发现。
徐静宜哀哀地倾泻那些苦闷，他知道林逐风对这样的人狠不下心，也绝无可能说出那些刺痛人心的话。
徐静宜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他终于安心后才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话。
“门口的是你的师弟吗？”
“是。”
“前几日，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是他的？”
徐静宜丝毫不知自己问的问题有多尖锐，自顾自道：“他们二人眉眼有些相似。”
为情发疯者大抵都善捕风捉影，徐静宜又是个擅于反复咀嚼的人，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值得反刍再反刍，每一次都能翻出花样。
翻出了林逐风师弟，和第一日那孩子的长相，又隐隐约约想起了一张通缉令。倒像是谁从年幼生长到少年的记录呢。
咽下茶水，发现林逐风还没回答，心底便有了考量。随即状似毫不在意笑道：“世上优越的皮囊大抵都有些相似，我瞧着林兄和我见过的各路美人也有些相似呢。”
林逐风只能回以微笑。
敏感多疑，心细如发，便是徐静宜这样了。原来门口那两眼，竟是在脑中对人脸吗？
徐静宜又与他说了些别的，精神逐渐稳定下来，才叹道：“多谢。”
林逐风的眼睛里是显而易见的疑惑。
他长得很端正，唯独眼睛柔和如莹润美玉，好像沾着纯澈露水的桃花。
徐静宜看着他静静地想，真把林逐风睡到手了有什么意思？弄清楚那孩子和他师弟是什么关系又有什么意思？看着这双眼睛就觉得一切都好没劲。
装聋作哑，做傻子而已，他从前又没少做。徐静宜无声退了出去，心里有了决定。
推开门，却发现段浮清还没走。
刺目的天光里，他看见这个少年脸上浮出些许令人熟悉的酸气，笑里是没办法逃过他眼睛的嘲讽。
段浮清：“公子是来找我师兄谈心的吗？”
段浮清不笨，他从徐静宜的哭诉里察觉到了什么，自然怒不可遏。——这世上为什么那么多的便宜货，想方设法地要从师兄身上拿走些什么？
徐静宜也学他轻笑：“他又没拒绝。”
段浮清：“他对谁都这样。”
徐静宜毫不在意：“是呀，性格使然，很招人喜欢呢，我也不例外。”
他三言两语拨动段浮清的情绪，从这个看起来乖顺俊美的少年的神色变化里，察觉道一丝复杂的情愫。
酸涩，怨怼，占有。
如此熟悉。
徐静宜重情善妒，不是委曲求全的性格，林逐风敬重他，他也就不打算作践人，段浮清要踩他一脚，他非要叫段浮清痛一痛才好。
于是非笑似笑道道：“你师兄那么好，长得那么出挑，未来会有个得体的好妻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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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龙傲天的师兄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