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七日里从孩童变为少年,段浮清原先的衣服早已不合身。
他身上披着的那件,是分离前林逐风为给他保暖而脱下的。属于师兄身上的味道几乎要随着冰凉的雨水一起进入骨缝。
这七日里,他分不清白天与黑夜,只记得自己从噩梦里醒来数次。有时是从令人绝望崩溃的灭门噩梦,有时则梦见他和林逐风再无重逢日。
醒来后本能地裹紧衣袍,祈求能以熟悉的气息覆盖住浓烈的不安,就好像师兄还抱着他一样。
日复一日,摇摇欲坠的心境坍塌,金丹破碎。段浮清本以为自己会死,却不想竟是活了下来。
他沿着石壁穿过暗巷,已然抽长的手肘被磨得血肉模糊。每向前一点,体内那团让他活下来的,陌生的力量便熄灭一分。
但他顾不上。
失明以后的世界虚无暗沉,一切都是无序的、不安的。触觉不可控,听觉不可信,唯有衣袍上的气息像一缕蛛丝般吊着他往前走。
师兄。
师兄。
什么都好,先让我回到师兄身边吧。
我再也无法忍受被抛弃的感觉。
可如今重逢,段浮清鼻尖动了动,确定了空气里有陌生的味道。
“师兄,”段浮清忍耐着,问道:“你身边的是谁?”
他浸泡在不安中太久,凌乱催生出极端。惧,怨,委屈,渴求,通通酿成一锅腐蚀人心的酸汁在胸腔里沸腾。
轻柔的话语底下,灵魂都扭曲得张牙舞爪。
——师兄,你旁边的是谁?
“我叫陈褚,是碧青山庄的弟子,如今已是筑基期。今日街上偶遇你家师兄,想结交一下。”
听到“碧青山庄”四字的瞬间,段浮清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身形晃了晃。
他如同被拉回了家破人亡的那天,滔天恨意压迫得他呼吸急促,弯腰痉挛,扣在门上的手指也用力得发白。
陈褚不由得心生疑窦,轻佻的神色略微收敛。
“怎么在外头淋雨,脸白成这样,是不是风寒了?”
林逐风不动神色地上前,一手覆在段浮清额前探体温,另一手牵引着他转身,不留痕迹地将那些外露的憎恶遮掩。
哦……原来是风寒啊。
陈褚心中一松。
林逐风在暗处死死地按住段浮清的手腕,压着他蠢蠢欲动的杀意。
在原文里,碧青山庄势力是段浮清前期最大的阻碍。灭他满门,又不断追杀,可谓叫人恨之入骨。而陈褚则是山庄二当家私生子。
段浮清通过变化外形躲过搜查,却意外干扰了正在孔雀开屏撩人的陈褚,二人结怨。
段浮清自然不敌陈褚,受尽折磨后施展禁术想要同归于尽,却因此觉醒上古血脉,反杀陈褚后顶替他的身份进入碧青山庄,将山庄吃绝后屠灭满门。
但是现在的段浮清就是路边一条狗,任他未来如何搅弄风云,现在对上陈褚也是两拳被打吐血的命。
即便后面有反杀,林逐风也没有看未成年被打的兴趣——况且大概率医药费要他垫。
陈褚没察觉这些,问道:“你和你师弟是?”
林逐风一面拎着段浮清,一面进到属于他们的屋里,有条不紊地和陈褚交谈。
在他编造的信息里,他和段浮清是来自一座边陲小镇的同窗师兄弟。
一年妖族入侵,恩师死去,他带着段浮清一路逃亡至此,如今暂时抄书谋生。
段浮清被他压制了好一会,彻底明白了自己在林逐风身边就做不了什么,于是坐在一旁,安静乖巧得有些诡异。
林逐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把那些虚假的东西被掰碎了,一点一点揉在琐碎里,好像确有其事一般。
陈褚心里也有了自己的考量。
林逐风是个和气的人,或许有棱角,但那些在陈褚眼中不算什么。那些为了温水煮青蛙的伪装一点点松懈,离去之前,陈褚忍不住道:
“林兄的脸色很疲惫,叫我心中难受。出门在外,也要学会借力才是。”
他目光如蛇般爬过林逐风全身。
林逐风慢悠悠地回过味,脸色一变,段浮清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好可惜呢,我的师兄是个很迟钝又务实的人,借错力了会被骗惨的。”
段浮清竟然没有换衣服。
那身已经被雨水浸透的外袍贴在少年单薄的肩膀。
角落里昏得厉害,他大半张脸都隐在暗处,那双凤眼如同蓄了墨一般,眼珠与眼白都辨不清,无端叫人心惊肉跳。
段浮清道:“他只是长得很聪明,有些地方很笨的。”
——你这个贱人也感觉出来了吧?所以如此轻薄无礼地与我师兄说话。他抿唇微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陈褚表情微微一变,又碍于林逐风在场不好发作,哂笑两声,暗自记在了心中。离去前,脸色仍旧不好看。
屋里只剩下林逐风一个人面对段浮清了。
夜深人静,男小三没人打了,雨也不下了,寂静随着清幽幽的风一起侵占这个有些逼仄的空间。
这王八蛋本来就因为自己不让他报仇的事三天两头闹……
今天碧青山庄的弟子送到眼前了还被拦下。想来,今晚不得安生啊。林逐风又想揉眉心。
可没想到自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段浮清摇摇晃晃地栽倒在他怀里,身体烫得惊人。
林逐风:“……”
他就说这臭狗崽子脾气那么差,怎么突然这么安静。居然真的发烧了。
林逐风半揽着他放到床上。
对于404把段浮清扔了这件事,林逐风总有莫名其妙的愧疚感。
他叹了口气,将避水珠塞进段浮清手中。霎时间,段浮清身上的雨水尽数消失不见。
寒冷一扫而空,段浮清迷迷糊糊地用脸颊贴向林逐风的腹部。
只是从前他可以将蜷缩的自己塞进林逐风怀里,如今却不太行了。
他在师兄怀里浑浑噩噩地烧着,喊完爹喊娘,眼泪梦呓交替溢出。
林逐风对无助的小孩子没有任何办法。
……虽然这个孩子抽条了。
404的声音响起:【你不让我把他扔了就算了,为什么拦着他动手?】
段浮清耽误陈褚孔雀开屏撩仙子,二人结怨,过完这个情节以后就是第二个低谷期。既然已经错过了开头顶替龙傲天身份的机会,那么更应该借第二个低谷期争夺他的气运。
他夺取主角能量的方式有两种,一是趁主角低谷虚弱时利用系统抢夺,此招上手和见效都很快;二是顶替主角的身份,按照主角的轨迹往前走,蒙蔽天道承接所有能量。
404嘲讽:【你怕他死?照顾出感情了?】
林逐风不置可否。
段浮清前期能活下来全靠主角光环,这个时候抢他气运,导致他死无全尸的可能性极大。
林逐风不想死,但他有和活着一样重要的东西不能抛弃。
404冷不丁被他逗笑了:【做这行了你还有道德洁癖啊?你现在特别像那个当了□□立牌坊的。】
林逐风倒很淡定。
被逼良为娼并不完蛋,真的说服自己死心塌地做这个才是真完了。
林逐风:“……”
不对啊,他为什么要带入这个职业角色?
林逐风的脑子凌乱了。
思绪和潮湿的雨天空气一起黏在了屋里,他靠坐在床头,仍旧莫名纠结在这里,手还虚虚拢着发烧的段浮清怕他乱滚下去。
段浮清烧得迷糊,但某种意义上他真是执拗得可怕。
林逐风在和系统交流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重复着“阿娘”、“爹”,然后掉两滴猫尿似的眼泪,继续“娘”、“爹”……
兴许是总没有回应,又哀哀地喊了个新称呼,声音像是泡在什么东西里化开了一般,轻软得只剩下依赖的本能。
“师兄……”
“师兄……”
“林逐风……”
林逐风被喊得眼睫一颤
唉……立牌坊就立牌坊吧。
他被喊得毫无应对之法,身体如木头般僵硬,好一会才伸出手,一边顺他的脊背,一边输送灵力降温。
许久之后,段浮清才逐渐清明过来。
林逐风怕他闹,索性先下手为强道:“怎么一个人跑出去那么远,我找了你七天你知道吗?”
段浮清的声音有点哑:“我没有乱跑,我在家听到了你和别人争执的声音。我出门没找到你,摸着墙回来走错了路。”
“……”这么点距离也能走错路,是404的手笔没错了。
林逐风心虚。
段浮清看不见,只能依赖触觉与听觉辩物,在林逐风沉默的这段时间里,他伸出手四处摸了摸,在即将摸到师兄的身体时被拽住了。
“师兄?”段浮清语气疑惑得好像他在做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一般。
“醒了就下去。”林逐风语气冷淡。
他没有对十几岁能独立自主的人心软的习惯。
段浮清沉默片刻,抬起头,却没有离开,反倒举起手中的避水珠。
“师兄,这是陈褚给你的吗?”
“嗯?……随手扔给我的,没容我拒绝。”
“他对你好轻浮。”
“……”
林逐风懵了。
段浮清蹭了蹭他:“他对你,非常轻浮。”
“……”
林逐风体面一天的表情,因为这句话缓缓地裂了。
啊……有一种上有老下有小,出门在外当孙子打拼还被天龙人占便宜,疲惫不堪回家时小孩对他说——“哥哥我看到那个大哥哥摸你腿了哦。”
林逐风说不出来什么感受。
那点本来就薄的威严现在更是碎得稀巴烂。
他想缩起来,但是段浮清在他的怀里。于是只好一声不吭地将指节抵在唇上,呼吸停滞,玉色的耳廓充血涨红。
“师兄会答应他吗?”
“……不。”
段浮清贴在他的怀里,嘴唇向上扬起。浑身上下松懈得没有一根刺,语气柔和到几乎没有攻击性,吐出的语句却叫人坐立难安。
“我没办法为了师兄去接受碧青山庄的人,下次见面我会杀了他。”
在曾经的清风剑派少主眼里,那颗令陈褚高傲的、象征着修士身份的宝物,也不过是一个扔在地上都嫌碍眼的玩意。
不过是一颗避水珠罢了,如此廉价……又如此贪心。
段浮清漫不经心地把玩圆珠。
他说:“师兄,我一定会杀了他。”
整理了一下脑子里的粗纲……感觉不管哪个世界,浮清完全是惯坏了以后被狠狠拒绝成为变态的,这个憋了一肚子坏水的控制狂在现代估计会发骚扰短信说什么“你今天怎么又和别人笑了”完了还要再加俩妙脆角显得自己很腹黑一样。
“师兄怎么又有贱人缠上你了,你不要再勾引他们了好不好^^”
师兄两眼一睁就是一口飞天大锅,此男保守一生领子都要叠两层,失眠一整晚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这么炫压抑这么无聊来骚扰他。
真是完美体现了羊水才是一生的分水岭啊……家产做恨我只会在一旁吹流氓哨,安排家1把家0拉下神坛顺手扒裤子的事情我也顺手写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龙傲天的师兄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