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寒酸的骡车停在了沈家门前。
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是一个神态倨傲的老妈子。
沈星不认识这人,但还是将人迎了进来。
老妈子同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都冷眼看着满面春风的沈星。
“沈哥儿,老奴奉我家举人老爷的命,特来绿水村走一遭。”老妈子皮笑肉不笑。
沈星愣了一下,眼底满是期盼:“子亮呢?他怎么没来?”
老妈子从袖中掏出一封书信,“这是我家老爷亲笔所写的退婚书!”
老妈子扯开嗓门,故意说给在院外看热闹的村人。
“我家老爷如今是名正言顺的举人,不日便要进京赶考,前程不可限量。你一个乡野哥儿,不知检点,名声狼藉。我家老爷不想与你追究,只望你往后休要再提这门亲事,否则,老爷发落下来,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星犹如被雷劈一般,呆在原地。
小满得知这消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一进门就看见星星这幅呆若木鸡的样子。
老妈子的话也被小满听了个正着,小满当即冲老妈子大骂:“秦子亮那个没有良心的东西!想退婚还要污蔑星星的名声,简直愧为读书人!”
老妈子眉眼一横:“大胆!举人老爷也是你能污蔑的!”
“我呸!不过就是个举人,装什么大尾巴狼,等他做了官,你再来我面前嚣张不迟!”
“果然是乡下人!粗鄙不堪!”
小满又冲老妈子啐了一口,忙走到沈星旁边。
“星星,你没事吧!”小满担心不已,星星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沈星的脑子在嗡嗡作响,连面前的人都看的不太真实了。
那张薄薄的退婚书从他面前飘过,落到了地面上。
退婚……
秦子亮……高中举人之后,退了他的婚!
院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前些日子星哥儿还把他家的地都卖了,结果那姓秦的中了举转头就不要他了。”
“我之前就劝过星哥儿,这星哥儿就是太顽固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一个哥儿,倒贴男人,真是把他沈家的脸都丢尽了!”
只听突然一声:“安静!”
是村长来了,院子外头的人连忙给村长让出了路。
“秦子亮人呢?!写个退婚书就想退婚了?!没门!你这恶仆,让秦子亮亲自上门来!”村长胡子都气的竖起来了。
秦子亮还真当他们村没人了!
“星哥儿,你别怕。”村长安慰句沈星,转头同那恶仆继续争吵,村长一吵,院子外头的人也冲了进来。
局面一时混乱到极点。
沈星只觉得什么都听不见。
“沈哥儿跑了!”有人喊。
“星星。”
小满在后头追。
院子里,老妈子和村人继续吵,差些快要干起来了。
沈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人群的。
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视线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模糊。
他跌跌撞撞地跑,一路狂奔到了村后那条河滩边。
河水哗哗地流淌,仿佛将他的哭声盖过去了。
他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泪水横流。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星听见声音,浑身一僵。
那一瞬间,他像一只受惊的野兽猛地站了起来。
他抹掉脸上的泪水,强行挺直了颤抖的脊背,甚至昂起了下巴。
魏北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环胸,静静地靠在十几步外的一棵柳树下。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沈星。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蛋。
落到今天这个田地,合该他受着。
可看着沈星他那副梗着脖子的可怜模样,魏北心头却抽了一下。
这人啊,到头来,不还是只会躲在这里偷哭。
罢了,沈星已经这惨了,再和他计较,倒显得自己不够大气了。
他吐掉嘴里的杂草,一步步走了过去,还从怀里掏出一包炒栗子递了过去。
一包栗子被放在沈星面前,连同魏北这张脸。
“行了别撑着了,明天带你去县里,吃你最喜欢的小馄饨。”安慰的话顺口就说了出来,连魏北自己都觉着神奇。
前些日子,沈星让魏北带了几日的小混沌,可见是喜欢极了。
人都说,吃喜欢的东西就能忘掉烦恼。
魏北不知真假,便看着沈星。
可沈星先是惊愕了下,便立马变了脸色。
“魏北!来看我笑话是不是?!我不需要你可怜!”他声音沙哑,再也没了往日的清脆。
魏北没说话,他走到沈星身侧,不由分说地将栗子塞进了沈星怀里。
纸包散开,热气瞬间挨着沈星散开。
沈星瞳孔一缩,是板栗。
圆滚滚的大板栗,外壳被划开了口子。
“今早去后山捡的。”魏北别过脸,视线落在了河面上,“我扔在灶膛灰里烤熟了。”
沈星低头看着怀里热气腾腾的栗子,鼻子一抽,眼泪立马滚了下来。
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委屈在沈星心中彻底漫开。
他还要带自己去吃小混沌,沈星流泪流的更凶了。
沈星捧着板栗,抬起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盯着魏北。
“魏北......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他还没有忘了魏北是怎么羞辱自己的。
沈星将手里的纸包砸给魏北,板栗散落一地,有些甚至滚进了河里。
“你心里指不定怎么高兴!你一直在看我笑话!你现在心里得意死了吧?!”
魏北心想,确实高兴。
不过看着那滚进河水里的栗子,魏北的脸色也变了变,不是生气,是可惜。
他蹲在地上捡栗子,没有回应沈星的话。
说真话?那这娇气包肯定受不了。
小满来时,便看见捡栗子的魏北,和哭的不成人样的星星。
小满当即以为是魏北欺负了沈星,冲着魏北破口大骂:“魏北,你对星星干什么了?!啊,你是不是欺负星星了!”
小满掏出帕子,忙给沈星擦眼泪。
可沈星固执地别开脑袋,不让他擦,于是小满又狠狠地瞪了眼魏北。
魏北捡完栗子站起身来,看着河里那五颗栗子有些心疼。
好不容易剥开的栗子,被人这么糟蹋,眼下还被人怼着脸骂
“你是傻逼吗。”
小满是个傻逼,沈星也是个傻逼。
魏北只骂了小满,对着沈星,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我可没有可怜你。”
这话说的小满听不懂。
见星星更伤心了,小满更头疼了。
秦子亮和魏北这两个王八蛋,怎么这么可恶啊!
魏北拿着脏栗子走了。
沈星片刻后也收起了眼泪,同小满坐在一块石头上。
眼里收了,抽泣声却一时半会停不了,“小满……没了……全都没了……”
小满一愣:“什么没了?”
“田卖了,房子也卖了。”沈星声音发抖,“再过两日,那商人便要来收房子......小满,我无家可归了。”
小满失声尖叫:“什么?!你把房子也卖了?!沈星你疯了不成?!那钱呢?!”
沈星毫无生气地喃喃开口:“给秦子亮打点用了。”
小满一把将沈星拉了起来:“不行!这钱是为了他考举人才花的!他既然中了举,钱必须吐出来!走,咱们现在就去府城,找那个畜生当面对质!”
小满说这话,当即让沈星找到了一丝希望。
夫君丢了就丢了,但是钱可以要回来。
“小满,就不麻烦你了,我一个人去。”
沈星说下这话,恍惚着收拾起了颓丧的心情往家赶。
小满一脸激昂地跟着他。
到家时,战场已散,院子里一片狼藉。
沈星拿出自己仅剩的一两积蓄,踏上了前往府城的路。
小满不放心地看着他的身影,“非不让我跟着,我怎么放心呢!”
小满忧心忡忡地回了家中。
……
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上方,高悬着两个大字——秦府。
这座宅子……怎么会是秦子亮这样的人住的起的!
“秦子亮你给我出来!”沈星不顾看门家丁的阻拦,发疯一样往里闯。
正厅堂内,身着举人锦袍的秦子亮,正意气风发地与几个同科举子谈笑风生。
见沈星闯进来,秦子亮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与慌乱。
“秦子亮!”沈星扑上去扯住秦子亮的衣裳,声泪俱下地控诉,“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的举人功名是我拿钱换来的!若不是我卖了田,抵了房,凑了五百两银子托平公子替你上下打点,你怎么可能考的上!你凭什么退我的婚?!”
见同窗皆面色有异地看着自己,秦子亮猛地一把将沈星推搡倒地。
“哪来的疯子敢在此放肆!”
秦子亮脸色铁青地呵斥:“某高中第七,全凭自身十载寒窗苦读!提学大人亲自阅卷,天地可鉴!何须什么贿赂打点?!你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污蔑举人清誉!简直是无法无天!”
沈星跌坐在地面上,面色惨白,他万万没想到,秦子亮居然不认自己!
家丁冲了进来,将沈星从地上架起来。
沈星被人拉扯着,语气颤抖:“平公子!是平公子亲自替你周旋的!你敢说你不认得平公子?!”
秦子亮随即鄙夷:“平公子?什么平公子?你若再敢在此胡搅蛮缠,败坏我的名声,信不信我唤来差役,将你以重责四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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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