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太阳丝毫不逊色于夏日。
魏北顶着烈日奔去了城里。
官驿的差役十分敷衍,验了信,随手将它往信堆里一扔。
来回接近三十里地,魏北跑了几日,竟觉得这也不算什么了。
魏北回来时,便看沈星眉梢眼角都透着股春风得意。
两人坐在魏北的灶房里。
魏北手握着只碗,喉结滚了滚,一碗水下肚。喝完他又去桶里接了碗水。
沈星见不得魏北这般粗鄙的样子,一番好模样都被糟蹋了!
他对着魏北轻哼,眼里换上了雀跃:“秦郎见了信,定能安心备考。平公子说了,以子亮的才学,秋闱中个前三甲是板上钉钉的事。”
沈星还在等着魏北的反应,可魏北毫无反应,还起身去拿竹筐,沈星只觉得自己说的也不得劲了。
这几日他对魏北很满意,魏北虽然脾气坏,可真是个能干的人!
若是他能够跟着自己一起去秦家,还能护着自己。
秦郎的母亲不好相处,若是有魏北在身边,那......
沈星被自己这一想法惊呆了,可又一细想,他点了点头。
自己孤身一人嫁过去,虽然有秦郎护着,可免不了被旁的人欺负。
他稍稍看了魏北一眼,眼珠一转,准备开口:“魏......”
刚开了个头,他突然停住了。
他本想说,让魏北跟着自己一起嫁过去,可又一细想,不对,魏北也不是他的仆人。
这么说,难免不当。
于是他换了个意思:“魏北,等我成亲了,你可得跟着过去,继续帮我夫家干活。”
魏北拿筐的动作一顿,眉头渐渐紧皱。
沈星却毫无察觉,甚至自顾自地勾画起日后的光景,“秦郎是要做大官的人,日后到了京城,定要置办大宅院的。你虽然脾气又臭又硬,但力气大,劈柴挑水也是一把好手。到时候我跟秦郎说说,让你在我们院子里当个管事,也免得你一辈子窝在这地里......”
魏北的眼神已经变了,黑沉沉的视线直直盯着叭叭不停的沈星。
‘咔嚓——!’
那只刚编好一日的竹筐碎成了两半。
尖锐的竹刺刺破了手指,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淌,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魏北只觉得这蠢货是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在这个没心没肺的作精眼里,他魏北算什么?
是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是个供他驱使的奴才吗?
去他娘的!
魏北眼神发狠,浑身的血气与戾气轰地涌上头顶!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竹筐,没待沈星惊呼出声,他猛地扣住沈星的腰,直接将这没心没肺的人往灶间的茅草上按!
“啊——!魏北你干什么?!”
还没等沈星挣扎着撑起身子,魏北便带着凶悍的气息压了下来。
他蛮横地顶住沈星的双腿,单手压制住沈星的手腕,“你让老子去伺候你男人?!”
沈星被他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浑身寒毛瞬间炸立!
沈星脖颈直往后仰,眼里盛满了惊恐的泪水,却还要小声嘟囔:“那,那不然呢?你……你欺负了我,就得听我的……呜……”
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伴随着那张不知死活的嘴里吐出来的话。
空气仿佛死寂了。
半晌后,魏北胸膛剧烈地起伏几下,喉咙却忽然冒出了一串冷笑,“呵呵……!”
“欠你的?”魏北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了沈星湿润的眼睫。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魏北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沈星,我欠你什么了?!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副德行!虚荣可笑,愚不可及!被人当做傻子,还要做着当夫人的美梦!让老子去伺候秦子亮?他秦子亮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使唤老——”
魏北见他眼泪瞬间直下,像是忽然碰了什么脏东西,猛地起身。
沈星哭泣着整个人瘫在草堆里。
魏北扯下挂在墙上的破布,一言不发地擦着手上已经干掉的鲜血。
擦完后,布被他扔在脚下。他转过身,侧着头,带着被压制住的暴戾,冷冷出口:“老子不干了。”
“日后你便是被那个平公子剥皮抽筋,被秦子亮千刀万剐......”魏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至极的笑容:“老子要是再管你,老子直接去死。”
“魏北……魏北!”沈星盯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头陡然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慌,却又被他马上压下,随即化成了滔天愤怒。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过是一个刚出狱的混混,你有什么资格骂我!”
他的辱骂叫喊,连魏北的眼神都没有换来。
他颤抖着身子,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他恨死魏北了,从来没有人这么骂过自己!他讨厌死魏北了!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他再也不要理魏北了!
秋风骤起,吹的屋外野草乱飞。
魏北的小屋再次归于平静。
......
魏北一心忙地里的事情,他从沈家经过,看见沈家院外又停了一辆马车。
车上下来一个陌生男人,身后跟着两个伙计。
沈星看见魏北,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傻子今日又要被谁骗。”
“你真是个混蛋!”
骂完魏北,对着陌生男人,沈星立马换了一副笑脸,将那男人迎进门。
魏北无声地笑了下,眼神冷的吓人。
没过几日,魏北又看见沈大海去了沈家。
魏北拄着锄头,蹲在远处看戏。
沈大海在院外骂得震天响:“你这个败家玩意儿!谁让你把田卖了?那是沈家的祖产,你凭什么做主?”
沈星被骂得挂不住脸,却没有退让。
“这是我爹给我置办的田,什么时候成祖产了?”
“你爹死了,东西自然归沈家!”
“大伯,你占便宜占惯了,怎么如今还要来这里招笑?”
沈大海气得抬手便要打他。
一旁的平公子忽然出现,拦在了沈星面前。
沈大海一向欺软怕硬,他知道住在沈星家的这个公子不简单。
可要他咽下这口气,实在是太不甘心了!
那可是上等田啊!
沈星这个败家子居然就那么卖了!
卖了又进不来他的口袋,这让他如何能不心疼!
就在这时,魏北从荒地那头走来。
沈大海看见他,脸色立刻变了变,狠狠瞪了沈星一眼,甩袖道:“我倒要看看,一个外人能护你多久!”
等他走远,魏北才停在院门口,讥讽道:“本事不小,连田都能卖。”
“与你何干。”魏北讥讽,那沈星便要更讥讽,“你没事做吗?!该不会是吃不起饭,来讨饭了吧!”
这话听在魏北耳中,没有丝毫杀伤力。
魏北嘲了声,视线转到平公子。
“骗子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拔舌,过油锅。平公子这么有本事,应该知道吧?”
平公子的神色明显僵了一下,昭儿扶住平公子的手腕一捏。
沈星听着魏北的话,也怔住了。
魏北没有再说,转身离开。
当夜,沈家院门紧闭。
西厢内,平公子压低声音:“那个叫魏北的,他已经起疑了。”
昭儿坐在灯下,拨弄着盘子里的果子,“沈星还相信我们。”
“是不是要快些了?”
“那就快些。”昭儿停下手,看向窗外东厢亮着的烛光。
平公子点头:“老宋已经安排好了,过两日信就会寄过来。”
昭儿将窗户关上,烛火随之也熄灭了。
......
两日后。
沈星收到府城来的回信。
信上说秦郎已到了最后关头,只差一笔银钱打点。
只要这笔钱送到,便有十成把握中举,届时便接沈星去府城享福。
沈星看着那封信微微发抖。
卖地的钱都拿去打点了,怎么还要一笔钱。
虽然平公子之前提过,可这钱太多了,自己好不容易和平公子说好,只用卖地的钱就行了。
结果还要更多钱,沈星当即感觉天旋地转。
平公子在旁边温声劝道:“这是最后一步了,你若错过,先前的银钱便全都白费了。”
沈星挣扎了一夜。
一夜未眠。
白日里起床,他萎靡不振地给平公子做早饭。
见了平公子,沈星红了眼眶:“平公子,你不能帮帮忙吗?你这么有权势,打点关系应该是很容易的。”
平公子叹了口气,惋惜道:“我就是在帮你,不然我怎么会提出要你送钱打点,这钱我也没经手,想来是那边看见钱太少了,在和你相磨,只要你能拿出打动那边的银子,这件事情,便稳了。”
沈星失落地来到库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房契,又挣扎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他答应了平公子的要求。
那个陌生的男人又来了。
这座宅子的所有东西,包括他爹的藏物,作价五百两银子。
房契交出去那刻,沈星安慰自己,只是暂时的。
等秦子亮中了举,等他做了官,一切都会回来。
平公子也在那日离开了。
一场雨过后,秋收正式开始了,村里陷入了农忙。
而沈星这边,确是最安静的时候。
平公子走了,他还不太适应。
先是倒头睡了一日,才缓过神来。
平公子可真是心善,还让那商人延了些日子,等到过了解试再让自己搬出去。
沈星念着平公子的好,又将魏北在心中狠狠唾弃了一番。
十日后,放榜。
秦子亮果然中了举。
沈星欢喜的又一夜未眠,天刚亮便换上最好的衣裳,等着秦子亮派人来接自己。
没成想——等来的却是一纸退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