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荒地犁完了一半。
牛甩着尾巴,喷着响鼻,被魏北慢慢悠悠地牵着走。
直到牵到河边,魏北将绳子一放,老水牛立马往河水里钻。
只见它往水里一沉,整个脑袋都没了下去,牛眼在水里瞪的老大,一眨一呼就是一个气泡冲到水面。
数息后,老牛浮出水,一个脑袋搁在水面上,身子在水里划动,魏北便跟着它往前走。
划了一会儿,它又潜了下去,魏北便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盯着它看。
“阿北哥!”
听见有人叫自己,魏北回过头看向远方。
远处,小石头正朝他跑来。
说起来,两人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面了。
小石头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他身旁。
“你家里的活儿做完了?”魏北问。
这小家伙一日有做不完的活儿,难得见他有闲下来的时候。
小石头摸了摸脑袋,腼腆地笑开,“我舅母去城里看热闹去了。”
魏北了然地点点头,看热闹去了,就是没人管着他了,自然可以出来透口气。
魏北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那你去玩吧。”
这么大的孩子,正是少年心性,谁不想发疯似的漫山遍野跑。
可小石头却摇摇头,面色有些愁苦。
魏北不知道他愁什么,正想问他,小石头却自己倒了苦水:“我舅母说让我去山里采药呢。”
小石头的舅母不知道听了谁说的,说新月山深处有值钱的草药,便想打发小石头去山里碰运气。
“不过我舅舅没准,他们为这事吵了一架,舅母一生气,便跟村里人去城里看热闹了。”小石头垂下脑袋,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才让舅舅和舅母吵架。
正说着,水里的老牛猛地冲上岸。
魏北还以为它怎么了,谁知它只是甩了甩水,便慢条斯理地去啃河边的野草。
被这老牛一打岔,小石头收起了愁容,“不说这个了,阿北哥,我和你说件大事!”
魏北的视线落在小石头兴致冲冲的脸上,他牵住老牛的绳子,顺口应道:“你说。”
“县令被抓进大牢了,赵员外也被抓了!今日正要在县衙问审呢!村里好多人都跑去看热闹了!”
魏北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居然还有这回事?不过赵员外被抓,对他来说确实是桩好事。
“为什么被抓?”
“听说是贪污!我也不太懂,他们都这么说的。”
从小石头这儿问不出太多内情。
魏北突然想起前日的事情,那平公子的马车曾往赵家的方向去过,这两件事难不成有什么关联?
——想不通。
魏北牵着老牛往草更丰茂的地方走。
约莫吃了半个时辰,魏北和小石头告了别,牵着牛回了家。
将牛拴在屋旁的树上,魏北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草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屋顶的烂草全换了新的,灶屋的破洞补的严严实实,四周墙壁的缝隙也都抹上了黄泥,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四面漏风的破屋。
此时已到午时,魏北舀水洗手,准备做饭。
灶膛里的细枝一烧起来,火苗便顺着干柴往上窜。他蹲在灶前,往里送了送柴。
今日吃的依旧是糙米粥,外加一碗从村里买的小咸菜。
火势正旺,锅里被煮的噗噗作响,魏北刚撤出一根柴,外头就响起了绿大顺咋咋呼呼的声音。
“阿北!在家呢?”
绿大顺扶着门框喘了口气,“做饭呢?”
绿大顺走到他旁边拉过凳子,一屁股坐了下去,嘴里藏不住事:“你猜我今日上哪儿去了?”
魏北起身倒了碗水给他,“县城。”
绿大顺瞪大眼,将水接过来,“你怎么知道?”
“听说赵员外被抓了。”
“原来你听说了!”绿大顺一拍大腿,颇有些没能抢着报信的失落。
不过这点失落转眼就过去了,他端着碗往魏北身前探了探,“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被抓么?”
“不知。”魏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强占田地,放债害人,还跟县令勾结!”绿大顺骨子里带着平头百姓对官府的畏惧,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我今日挤在县衙外头,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向他借了他几两银子,前前后后还了好几年,末了不但没还清,连人带地都成了他的!”
赵员外的这等做派,十里八乡都有耳闻,只有那实在走投无路的,才会被逼着去借他的阎王债。
绿大顺说得嘴角直抽,“以前衙门里有人替他撑腰,那债契拿到堂上,白纸黑字,一口咬定是人家自愿抵的。谁再敢喊冤,先按在地上吃一顿杀威棒!”
锅里的粥煮得差不多了,魏北将柴火都撤了出来,就留一点火星子温着。
他对着绿大顺的话“哦?”了一声,才问道:“那今日是谁审的?”
“上头来的官,叫什么我不知道,衙门外头人挤人,我前头站着个汉子,壮的和头熊似得,我踮脚也只看见几个脑袋尖。”
“我还看见赵家的管事也被押出来了,他平日下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今日那脑袋低的,叫人连脸都瞧不清。”
“是那日来我们村的那个管事?”见绿大顺点头,魏北又问:“那赵员外呢?”
“也在里头!说是账册田契都抄出来了,还有人带着旧契去认。”
至于到底抄出多少东西,牵扯了多少人,绿大顺便说不清了。
一会儿说有人从赵家抬出几十箱银子,一会儿说县衙抓了一串官老爷,话里有他亲眼见的,也有道听途说的。
魏北没有打断,只偶尔问上一句:“那来查案的官,什么时候进的城?”
“这我哪儿知道。”绿大顺摇头,“有说早来了的,也有说昨夜才到的。反正等咱们听着信,人都已经抓了。”
绿大顺仰头喝完碗里的水,抹了把嘴,终于说到了他最想说的事,“这下好了,你也不用总提防赵家来找茬了。”
“我回来时特意路过了赵家,那庄子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往常在门口晃荡的那几个,一个都没见着。”
魏北倒是没想到,绿大顺是替自己操心这事。
为了表达感谢,魏北指了指灶台:“留下吃一口?”
绿大顺往锅里瞄了一眼,清汤寡水的糙米粥,他立马站起了身。
“不了,家里等着。对了,你那衣衫做好了,你吃完饭去大牛叔家拿吧。”
绿大顺今日出门的时候,正巧听大牛叔念叨了一嘴,这趟来便顺道知会魏北一声。
说完他便往外走,路过树边,见老牛正低头嚼着魏北割回来的嫩草。
老牛尾巴一扫,险些扫到他脸上。
绿大顺忙往旁边一躲,嘴里嘀咕两句,这才走了。
魏北看着绿大顺的背影,唇角动了动,转身盛饭。
吃完饭,收拾好锅碗,他没急着出门,先给牛添了足量的水,这才往村中走。
……
绿大牛家的院门半开着。
院子里拉着根晒衣绳,两套新衣裳整整齐齐地搭在上头,风一吹,衣袖便轻轻晃动。
魏北一眼便认了出来,是他先前送来的布。
绿大牛见他到了,立刻朝屋里喊他媳妇。
大牛婶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笸箩,满脸堆笑:“都做好了,也下水洗了。你先试试,看看哪里不合适,我再给你改。”
魏北旧衣衫没脱,直接拿下来便套了进去。
他肩宽腿长,衣衫撑在身上,比挂在绳上时更显得挺拔齐整。
大牛婶绕到旁边瞧了瞧,对着他不住地点头,不知是夸赞自己的手艺好,还是在夸赞魏北这身板好。
“我特意多放了些量,你干活得伸胳膊,做得太贴身,穿着好看也不中用。”她说着,又将另一套拿下来给魏北看。
“裤脚里头都留了边,往后磨破了,还能放下来补一补。缝口也多走了一道线,你瞧瞧。”
魏北不懂这些女红,只觉得针脚细密结实,“费心了。”
院里正巧走进来两个串门的妇人,其中一个笑着打趣:“这两套可费了她不少眼力,昨日天都擦黑了,还坐在门口点着油灯缝呢。”
大牛婶爽利地笑道:“收了人家工钱的,自然得做好。”
魏北脱下新衣,叠好搁在另一套上,随后解开钱袋,将先前说好的工钱数给她。
新衣晒足了日头,摸着暖烘烘的,带着股皂角的清香。
拿了衣衫,魏北顺道去村长家拿房契。
村长不在,是村长的孙子绿皓给他拿出来的。
“阿北叔,这可是身家性命,你可得收妥当了!”
魏北看着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生出几分戏谑。
他在绿皓震惊且抗拒的目光中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那颗脑袋上用力揉了两把,这才把房契揣进怀里。
......
魏北抱着衣衫,走到沈家时脚步特意放慢了些。
院门虚掩着。
那辆马车依旧停在院外,透过门缝,魏北看见那个叫昭儿的随从正站在院子里,低声对坐在竹椅上的平公子回着什么话。
就在这时,沈星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果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他眼底的乌青似乎更重了些,可面上却是十分欢喜。
看着沈星这幅殷勤样,魏北脚步一转——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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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阴谋二